王鏊聽到蘇錄帶來的訊息,剛端起的茶盞猛地一晃,滾熱的茶湯潑在手背上他都沒察覺,只僵在那裡半天說不出話。
他總以為就算世風日下,也不至於六部九卿都喪失原則。附和權閹,可殘酷的事實擺在眼前,教他從頭涼到腳……
「從什麼時候起,阿附閹黨。曲意逢迎反倒成了常態?難道滿朝百官,就只剩許天錫一個異類?」王鏊無盡悲涼道。
「倒也不是,只是六部九卿都被劉瑾換上了體己人,有的還換了好幾遍,就是為了確保能控制住他們。」蘇錄忙安慰老師道:「所以這個結果並不意外。」
「是啊。」王鏊點點頭,「這些年,但凡有幾分風骨,不肯屈從的,死的死,貶的貶,辭的辭,早被劉瑾清洗一空。如今還坐在六部九卿位置上的,要麼是隻求明哲保身的老油條,要麼是阿附閹黨的小人,真是前所未有的醜陋啊!」
說著,他抬眼看向蘇錄語調沉重道:「你是不是覺得,內閣大學士也都是些趨炎附勢的軟骨頭?」
「學生絕無此念!」蘇錄趕緊搖頭。
「好。」王鏊眼中忽然迸出一點寒光,斬釘截鐵道:「無論如何,我明日便讓你看看,什麼叫大學士的風骨!」
「老師!您可千萬不能衝動啊!」蘇錄心頭猛地一沉,連忙起身勸說道:「學生明天就跟皇上說去……
「都說了,這件事你不要參與,」王鏊卻擺擺手,態度堅決道:「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任務,劉瑾是我們這一代人的敵人,哪能把對付他的責任,丟給你這剛入仕途一年的小子?」
「老師,我可以的。」蘇錄急切道:「我真可以的,你老人家可千萬別做傻事啊!」
「放心。」王鏊微笑道:「我不會學那許天錫的,只是掛冠辭官而已……」
「老師……」
「好了,不要勸了。」王鏊擺擺手道:「我辭官之後,眾門生還要你來看顧,拜託了弘之。」
說著整肅衣冠,起身朝他深深一揖。
「是,老師……」蘇錄只得無奈還禮,尊重老師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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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深,月光將樹影投在窗上,風一吹影影綽綽。
臥房外間孤燈如豆,值夜的入畫,托腮靠坐桌邊,困得不停點頭打盹。
裡間的蘇錄躺在床上,卻輾轉反側,毫無睡意。
身旁的黃峨被他細微的動靜吵醒,卻沒有半分嗔怪,只輕輕抬手,撫了撫他的面頰,柔聲問道:「夫君,在想什麼?」
蘇錄回過神,反手握住妻子的手,歉意道:「吵到你了?」
「沒有。」黃峨搖搖頭,順勢往他懷裡靠了靠,枕上他的胳膊,眉眼溫柔道:「正好睡一覺醒了。看你心緒不寧,是有什麼心事,可與我說說?」
「唉……」蘇錄長嘆了口氣,「我在想明日的朝會。」
黃峨輕笑了聲:「朝會自有大人們擔綱,你又不是朝參官,操這心做什麼?」
「老師打算明日早朝,以辭官勸諫皇上,怎麼勸都沒用。」蘇錄低聲道。
「嗯,上回聽他老人家就有這個意思。夫君,這是老師自己的選擇,你改變不了的。」黃峨聞言並不意外說著很有心得道:
「長輩的執念,從來都不是晚輩能輕易撼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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