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大同不到三百里的大青山下,便是小王子達延汗的汗廷所在。可見他是一點都不把明朝放在眼裡…不同於之前大汗純是氈帳營地的斡魯多,達延汗的王廷外,有一圈綿延數里的夯實黃土高牆,足以抵禦騎兵突襲。
土牆開設四座規整城門,牆內開闢出縱橫交錯的街道,沿街分割槽坐落著金頂汗帳。各王公貴族的白色氈帳,還有軍械庫房。糧草倉廩。工匠作坊與部眾的雜色氈帳。就憑這一點,達延汗就比北元以來的所有大汗強。
土城最中央的金頂汗帳內,小王子達延汗正與諸子。親信萬戶諾顏等核心大臣圍坐議事,帳內氣氛相當凝滯。
達延汗年近四十,三綹長鬚垂在胸前,面如滿月,目似鷹隼,是個頗具人君之相的中年人。明朝人叫了他一輩子「小王子』,是因為他七歲那年,便娶了三十六歲的滿都海哈屯,當上北元大汗的緣故。他這輩子都在做一件事……重新統一蒙古各部。
早年跟著滿都海西征瓦剌,把衛拉特人趕去了青海,解了側翼的威脅。成年後挨個收拾那些實力雄厚的異姓王公,把各部一點點重新統一到黃金家族手裡。
本來已經成功了,結果亦不剌反叛,聯合右翼蒙古殺害了他派去統治的次子,公然反叛王庭!於公於私,達延汗都要儘快消滅亦不剌一夥,重新恢復統一。不然蒙古各部,又要回到百年來四分五裂的狀態了。其實他去年就該幹掉亦不剌了,奈何明朝的三邊總制楊一清,居然冒著掉腦袋的風險,指使明朝商人與亦不剌搞起了走私。亦不剌憑此團結起了右翼三萬戶,雖然還是損失慘重,但好歹頂住了他去年的攻勢。今年達延汗總結教訓,準備召集強大的科爾沁部和漠北的兀良哈部,集合十萬大軍,以泰山壓頂之勢,徹底碾碎亦不剌。
但是相當不順利,先是兀良哈部被叛徒朵顏三衛拉攏,準備一起襲擊科爾沁部。科爾沁部領主阿爾楚勒擔心老窩被端,也遲遲不肯出兵。
達延汗迫不得已,將唯一的女兒圖魯勒圖許給了兀良哈萬戶烏魯克帖木兒,這才重新把兀良哈人攏住,讓兩部都派兵到察哈爾匯合。
這一來一回,就耽誤了好多時間。結果九月,各路人馬才到齊,剛準備祭天出征,朱厚照又跑來了,把他一下整不會了。
「本汗想了一天一夜,也沒想明白……這個南朝小皇帝,突然跑到宣府來,到底是要幹什麼?」他向眾人道出了自己的苦惱,「你們都說說看。」
三子賽那剌是他在世最年長的兒子,剛接了被亦不剌殺害的二哥的濟農位,正迫不及待表現自己呢,便滿不在乎道:
「父汗,沒什麼好擔心的。隔著山樑叫得再響的狗,也不敢真撲進羊群。我看那南朝小皇帝就是怕我們幹掉亦不剌,奪了河套,故意擺出御駕親征的架勢,虛張聲勢嚇我們罷了。」
眾人紛紛點頭附和,「濟農說得對。從楊一清到黃珂的小動作,都能看出來明朝在拚了命的扯我們的後腿,就是不想我們重歸一統。」
「明朝皇帝都親自上陣了,可見他們已經技窮了!」賽那剌備受鼓舞道:「既然他們這麼不想我們西征,那我們就越是要西征!」
「你說的不無道理,」達延汗卻緩緩搖頭:「但小皇帝會為了一個河套冒這麼大的險嗎?真要對他們這麼重要,當年就不會主動放棄了。」
明朝的不肖子孫,放棄的何止是一個河套?還有南洋交趾。遼河以北,包括他們腳下的察哈爾,原先也都是明朝的領土。都被明朝的文臣以收縮防線。縮減開支為由,主動放棄了。
所以明朝皇帝怎麼可能,忽然又為了個河套,甘冒奇險,以身做餌呢?
「他就不怕我放著河套不打,轉頭提十萬鐵騎直撲宣府?像當年也先太師那樣,也把他請到草原上來喝馬奶酒?」達延汗問道。
賽那剌想了想,「他可能有恃無恐吧,覺得宣府城高牆厚,我們奈何不了他。這次可沒內鬼給我們通風報信,我們也沒法像也先那樣埋伏他……」
四子阿爾蘇也點了點頭,每次南侵他都打先鋒,最清楚宣大的城池有多難啃:「宣府。大同是南朝修了上百年的烏龜殼,咱們根本打不動。小皇帝只要縮在裡頭不出來,我們還能真拿騎兵的腦袋去撞城牆?真把人馬拚光了,還怎麼去收拾亦不剌。滿都賚那些叛徒?」
六子斡齊爾掌著察哈爾的克什克騰親軍,年輕氣盛,當即一拍桌子,粗聲粗氣道:「那就別理他!我們該西征西征,幹掉了亦不剌,再回頭收拾他就是!」
這話一齣,滿帳的諾顏都搖起了頭,老臣脫火赤道:「臺吉說得輕巧。我們傾巢而出去打河套,南朝皇帝趁機帶著兵端了察哈爾的王庭怎麼辦?漫山遍野的女人孩子。牛羊牲口,總不能帶著一起幾千里路奔襲吧?」
「北遷。我們又不止這一個斡耳朵。」斡齊爾悶聲道。
「冬天要來了,你讓婦孺和牛羊北遷,那還能活下來多少?」眾人無語,年輕人就是考慮問題太簡單。他們是游牧民族不假,但游牧也不等於可以四海為家。尤其是達延汗立志一統蒙古各部,那就絕對不能放棄察哈爾!
察哈爾是達延汗的中央直屬萬戶,是黃金家族居於正統的象徵。是整個東蒙古水草最豐美。人口牲畜最稠密的區域,是汗國的兵源。賦稅。權力中心!
達延汗的汗廷。輜重。核心部眾全在這兒。為了保住這些年積攢的罈罈罐罐,他還耗費無數人力財力,築起了這座錫林郭勒城。
所以察哈爾在,他的蒙古共主身份就在。察哈爾丟了,他就成了沒有根基的「流浪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