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客金陵時,本來這種屈辱感是最強烈的。這幫眼高於頂的公子哥根本就不給他面子,甚至當面有人叫他李中山」。
李夢陽本來打算憤然回家,不再受這份窩囊氣,但劉六劉七打到江北,劉三趙打到湖廣,他暫時是哪兒也去不了,只能留在金陵深居簡出。
後來江南罷工罷市鬧糧荒,他甚至一度連飯都吃不上,只能厚著臉皮到那些大戶家裡蹭吃蹭喝,箇中心酸不一而足,那真是飽嘗人情冷暖。
然而山重水複疑無路,老天爺餓不死瞎家雀————隨著迫害他淪落至此的罪魁禍首蘇錄來到江南,李盟主的處境居然神奇地好轉了!
蓋因蘇錄新官上任三把火,把江南士紳燒得外焦裡嫩,生不如死,都恨透了這個不做人的蘇閻王。
但對李夢陽來說這不是壞事。本著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的原則,大戶們終於不再作踐他的自尊心,再度把他奉為座上賓,他的日子這才好過起來。這不,都重新混上高階局了————
「這就是報紙的可怕。」李夢陽作為過來人,對此有著切膚之痛,「我就是第一個被報紙毀了的人。一篇寓言,半字沒提我,可我的名聲就臭了半天下。」
「唉,真是可怕————」眾人唏噓不已,心說,其實不止————
「報紙這玩意兒確實厲害。」坐在首位的項鏞,是劉大夏老上司項忠的孫子,也是這幫三四十歲老公子的帶頭大哥,這時沉聲道:「我們之前費了牛勁,派下人奴僕滿街傳話,撐死了也就能傳上千人耳朵裡,再經他們的嘴往外傳,效果其實就差多了。」
他又一臉震撼道:「人家報紙呢?第一期就在全江南賣了八萬份;第二期直接印十萬,還是售罄!一份報紙少說十個人傳著看,這就是百萬人!全江南才多少人?幾乎都能被這份報紙影響到————老百姓又胸無定見,人言是從」,說啥信啥,當然他姓蘇的說黑是黑,說白是白,我們怎麼比?拿什麼比?!」
「最可惡的是,姓蘇的不光說黑是黑,說白是白,他還顛倒黑白!」謝亙重重一捶桌子,恨聲道:「什麼三十稅一,都是騙人的鬼話!那些收稅的太監什麼死德行,他能不知道?今天三十稅一,明天就能三稅一,最後還不是要把我們的家產都搶光?」
「確實,之前那些稅使,可沒講過什麼三十稅一,都是要把我們生吞活剝了的架勢!」張彥清也憤然道:「不然我們也不至於齊心協力,組織全江南罷工罷市!」
「關鍵報紙是人家辦的,他想怎麼說就怎麼說。我們使出吃奶的力氣闢謠,也比不上人家輕飄飄的一張紙。」李夢陽紅著眼眶道,一旁的妓女趕忙用帕子給他擦淚。
「李盟主說到點兒上了!」便聽項鏞幽幽道:「關鍵是人家手裡有報紙。」
「怕什麼!他能辦報,我們就不能辦?」謝亙便大聲道:「我們也辦一份報紙,和他對著幹!他寫他的歪理,我們寫我們的正理,看老百姓信誰的!」
「好主意!」滿座公子哥紛紛拍案叫絕,「就算老百姓各信一半,那我們也不會像現在這麼被動了!」
「到時候我們也全力抹黑姓蘇的,還有那個唐伯虎!這兩個狗屁狀元,我要讓他們遺臭萬年!」謝亙咬牙切齒,面紅耳赤。
「就這麼辦了!」項鏞也斷然點頭,好像這想法是剛冒出來的一樣,其實他跟謝亙都謀劃好一陣子了。
「我們用最好的紙。最好的活字,請最有名的文人,寫最精彩的文章,還能壓不過他一個官報?!」一眾公子哥也都興奮起來,能給姓蘇的添堵抹黑,他們求之不得呀。
「就是,老百姓愛看誰,不愛看誰,他們可管不著。」
「這些都沒問題,但需要有位夠分量的主筆壓陣————」項鏞故作沉吟道。
眾人的目光便齊刷刷落在李夢陽身上:「李盟主,您是文壇領袖,一支妙筆橫掃天下!這主筆的位置,非您不可!」
「我們出錢出地方,您只管寫,潤筆費大大的,如何?!」
「盟主,千萬不要推辭啊!」
面對眾人的誠摯言行,李夢陽猛然心動。他這一年處處碰壁,盟主的名頭早就快成空架子了。這次正好借這些世家的財力人力辦報,既能打壓蘇錄的氣焰,又能洗白自己中山狼」的汙名。回頭還能跟北方辦報的康海打個擂臺,編個可憐鬼」的故事還給他————
這簡直是送上門的翻身機會啊!
以至於他都沒有按規矩辭讓,當即拱手應下道:「固所願也,不敢請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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