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時一到,慶典正式開始,李夢陽穿著上下一新的寶藍色暗花湖綢直,頭戴四方平定巾,連鬍鬚都精心地修剪過,又恢復了文壇盟主的派頭。
他在一眾士紳的歡呼聲中登上臨街的高臺,鞭炮鑼鼓聲便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安靜下來,聽李盟主發表創刊致辭:「諸位鄉賢。諸位同道。諸位留都父老!今日《金陵日報》創刊,蒙諸位不棄前來捧場,夢陽這裡先行謝過了!」
臺下一陣歡呼聲掌聲響過,李夢陽接著道:「今日群賢畢至,金陵乃至全江南的縉紳名流能來的都來了。夢陽知道這是大家對《金陵日報》的支援,也是對某些人倒行逆施。蜀犬吠日的無聲抗議!」
臺下又是一陣轟然叫好,公子哥們更是捧腹大笑,謝亙擦著淚道:「好一個蜀犬吠日,盟主大才啊!」
項鏞有事兒沒來,今天謝亙就是這幫人的老大。
「我們為什麼要辦這份報紙?是因為被人持續不斷地抹黑汙衊,卻苦於沒有辯白的手段。」待笑聲間歇,李夢陽長嘆一聲道:「就拿我來說吧,我李夢陽一生剛正,急公好義,因為彈劾權貴權閹,幾次下詔獄,廷杖打得我皮開肉綻,我沒怕過,罷官歸鄉,窮困潦倒,我也沒怨過。因為我始終秉承於少保的那句話,粉身碎骨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
說著他又紅了兩眼,悲憤難耐道:「可我萬萬沒想到,我半世清名,沒毀在閹黨手裡,沒毀在廷杖之下,竟然毀在一張報紙上!」
「當年劉瑾倒臺,人人都說康對山是閹黨,對他避之不及,他為了洗清自己攀附劉瑾的惡名,竟造謠說我曾在詔獄中向他遞書求救,簡直滑天下之大稽!我但凡要是有個怕字,就不會一再忤逆權貴,被打入詔獄了!」
「可是任我怎麼反駁都沒用,因為他當上了《皇明閭報》的總編,刊了一篇《中山狼傳》,影射我是忘恩負義的禽獸!一張報紙印幾萬份,傳得天下皆知,現在我走到哪裡,都有人在背後戳脊梁骨,叫我李中山」,我卻欲辯無門啊!嗚嗚————」
說到傷心處,李盟主的眼淚都下來了。他掏出帕子捂住口鼻,哽咽道:「我李夢陽一片丹心,可昭日月,竟然就這麼被一張報紙毀了名聲!嗚嗚嗚————」
臺下的江南名士們也紛紛動容,高喊:「李盟主受委屈了!我們支援你!」
「諸位!我一個人的名聲毀了,也就罷了!可現在,他們又把這一套拿到江南來了!
又辦了個什麼《應天時報》,滿紙歪理邪說,妖言惑眾,汙衊我們江南士紳!」李夢陽使勁抽了下鼻涕,放下手帕,聲音陡然高了八度:「諸位,士紳是什麼?是江南的根本,是天下的良心!我們讀聖賢書,行聖賢事,為鄉里修橋鋪路。賑災濟民。教化百姓,可以說縣城之外,是我們在幫大明維持,幫皇上治理!」
說著他悲憤地控訴道:「到了他們嘴裡,士紳倒成了喝百姓血的水蛭!禍國殃民的蛀蟲!他們在報紙上攻擊我們不納稅,說我們拿百姓當人質,顛倒黑白,混淆是非,就是要像搞臭我一樣,把諸位的名聲也搞臭,好名正言順抄我們的家,奪我們的產業,把江南百年的財富掃地以盡!」
「霍史他媽!」士紳們果然被勾起了怒火,紛紛破口大罵,「二胡卵子一比吊糟!」
「我們辦《金陵日報》,就是為了不讓他們隻手遮天!不能讓他們隨心所欲。顛倒黑白!我們要把真相告訴江南百姓,告訴天下人!要有地方為自己辯護,讓百姓明白,誰才是真正替他們著想的人,誰才是倒行逆施的奸佞!」李夢陽激動地揮舞著雙手,面紅耳赤地吶喊道。
「好好好!跟他們幹!」臺下的公子哥和縉紳名流,也被點燃了激情,嗷嗷叫著巴掌都拍紅了。
「我知道,《金陵日報》問世之後,一定會引起對方的恐懼,他們會用手中的權力來捂我們的嘴!打壓我們,甚至逼我們關門!但是我們怕嗎?!」李夢陽用盡全力問道。
「不怕!」臺下士紳公子也用盡全力回應。
「沒錯,我們不怕!因為邪不壓正,公道自在人心!我等讀聖賢書,所學何事?無非成仁取義!只要我們還能說話,就要仗義執言,和此等禍國殃民之徒鬥到底!」
「鬥到底!」公子士紳們吼叫應和道。
「勝利,必然是屬於我們的!」李夢陽又高高舉起手臂。
「勝利屬於我們!」臺上臺下熱血沸騰,一呼一應,激情澎湃,震天的吶喊聲差點掀翻了綵棚。
就在眾人徹底入戲,陶醉在反抗暴政」的自我感動中不可自拔時,街口街尾忽然傳來一陣喧騰聲!
兩隊官差手持棍棒鐵鏈,氣勢洶洶而來。
「官府辦差!閒雜人等速速回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