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也把所有人嚇出了一身冷汗————
燕三和管事們不敢大意,滅火之後,又打著燈籠仔細排查隱患,唯恐天乾物燥,死灰復燃。
一直折騰到天亮才回房歇息。
管事們一個個滿臉黑灰,氣急敗壞。楊二拎起茶壺來咕嘟嘟仰脖就灌。
灌了一肚子隔夜茶,他這才壓下了火氣,用袖子胡亂一抹嘴,對燕三道:「大掌櫃,這麼下去不行啊!日防夜防家賊難防,肯定是招工的時候混進內奸了,而且還不老少————」
「指定是內鬼!咱們這麼高的院牆,外頭人也翻不進來!」趙四接過茶壺,擦了擦壺嘴,也灌了一通,「大掌櫃,咱們得停工自查,人人過關,把藏在工人裡的壞種都揪出來!」
「不妥。」燕三卻搖搖頭,「這陣子,廠裡本就人心惶惶,一搞全體審查,更要人人自危,還怎麼搞生產?這正中了那幫大戶的奸計————他們就盼著我們自己亂起來,買賣幹不下去了才好。」
「那怎麼辦?總不能天天防賊似的盯著吧?三天五天行,時間日子一長,誰也熬不住呀!」趙四道。
「不要緊,我們有蘇大人教的絕招—開訴苦大會!一力降十會!」燕三沉聲道:「相信工人,依靠工人,團結工人,我們就是不可戰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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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織造廠全體停工一天,不過不是搞什麼大審查,而是每個車間擺上了茶水點心。管事讓工人圍坐成一圈,吃著點心喝著茶,大家說說體己話。
楊二當年在皇恩院,就主持過不知多少場訴苦大會。也是因為這段功勞,才會脫穎而出,被送去上學,成了一名中層管事。
如今重操舊業,自然駕輕就熟。他坐在人群中央,洪亮的聲音響徹整個車間,「這陣子廠裡廠外發生了好些事兒,大家都心裡毛毛的,活也幹不安生————估計大夥也聽說了,昨晚居然有人偷偷摸到庫房縱火,差點就把咱們的絲庫給燒了————」
「是。」織工們紛紛點頭,一個勁兒唉聲嘆氣,怎麼想安生幹個活就這麼難呢?
這一天天的,女工被調戲,男工被打斷胳膊,睡個覺還有可能被一把火燒死,誰能遭得住啊?
好些人都萌生了去意————廠裡待遇再好,不能保證安全,這活兒都沒法兒幹了。
「所以大掌櫃吩咐,今天先不開工了,咱們就好好聊聊,給大夥安安心,擦亮眼,卸下心裡的包袱,重新輕裝上陣!」說著他又補充道:「大家放心,今天的工錢照發。中午還有豬肉燉粉條,大米飯可勁造!」
「好好好!」工人們一聽總算來了精神。
「這個車間裡的諸位,原先都是在織工這行討生活的,都說說,以前過的什麼日子。」楊二便很有技巧性地誘導道:「我在河北老家就聽說你們蘇州人富啊,普通的織工都能頓頓吃上肉,時不時還能下個館子聽個戲,日子過的比我們那邊的小地主都滋潤————」
「楊二管事打哪聽的呀這是?」
「夢見的嗎?還頓頓吃肉?我過了端午就沒開過葷!」織工們卻鬨堂大笑,顯然傳聞與事實相去甚遠。
一個三十多歲的中年男工苦笑道:「我十四歲當學徒到現在,已經幹了快二十年了,一次戲園子都沒進過!我是不好那口嗎?不是,是沒錢————」
說著他便大吐苦水道:「織工這行比農民還苦,種地還有個農忙農閒,下雨天也能歇著。我們倒好,一年到頭沒白沒黑,風雨無阻————天天起得比雞早,幹得比牛累,結果一個月掙不了那仨瓜倆棗,也就勉強餬口而已。根本就剩不下閒錢!」
「這兩年東家綢子賣不出去,我們就更慘了。一天就給三分銀,吃飯都不夠,就這還老是欠著不給!」他又用袖子擦了擦眼角道:「上個月我家小子得了風寒,我找東家求爺爺告奶奶,也要不回工錢來,孩子那麼小,就那麼沒了,嗚嗚————」
所有人都憋了一肚子的心酸淚,有了第一個訴苦的,其他人也爭著一吐為快,各種罵東家不做人。
有個女工擼起袖子,露出手背上一道又粗又長的疤,憤然道:「我去年被機梭扎穿了手,血流了半盆,人都直接暈過去了,東家說我幹不了活了,當天就把我辭了,連個藥錢都不給,簡直不是人!」
「就是!」還有個後生仔抹著眼淚:「我十二歲進機房當學徒,天天跟別人幹一樣多的活,東家卻說學徒期只管飯不給工錢,結果我熬了整整兩年十一個月,眼看就要出徒了,東家尋了個由頭就把我給辭了,王八蛋就是存心想讓我白乾三年————」
織工們群情激憤,控訴起東家來滔滔不絕,訴苦可以說很成功了,但楊二卻一腦門子汗,因為方向跑偏了————織工們口中的東家,其實就是原先那些中小機戶,他們現在也是廠裡的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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