壞處是絲社肯定比蠶農難打交道,而且上頭還壓著絲織行會。行會對絲社的控制力還挺強————雙方每年四月份商定一個絲價,頭蠶絲多少錢,二蠶絲多少錢。
定價之後,行會就按照這個價錢收絲,再轉賣給中小機戶,不光可以兩頭吃,還實現了對兩頭的強力控制————機戶不聽話就拿不到絲,絲社不聽話就賣不出絲,只能乖乖任其拿捏。
有人要問行會為什麼這麼橫?因為他們本質上是王陸謝顧這些頂級豪門的狗。仗著主人的權勢,以及主人手裡的海貿渠道,當然可以對中小機戶和各村的絲社說一不二了。
往年,絲社但凡敢把生絲絲賣給外人,就會遭到全行業封殺,再也沒人收他們的絲,所以多少年來,從沒人敢打破這個規矩。
但今年不一樣,海貿斷了大半年,大戶出不了貨,機戶開不了工,絲價一降再降,還是賣不出去。燕三摸過底,各家絲社多的壓了一兩萬斤生絲,少的也有大幾千斤。
現在已是冬月,離過年沒多少日子了。等一轉過年來,當年新絲便成了去年陳絲,就連半價都賣不上了,價格直接掉到腳脖子————
更要命的是,一開春,絲社還要給蠶農放春荒債,這又需要一大筆錢,把各位社首愁得頭髮都白了。
燕三跟好多社首都聊過,眼下的情況是,半價行會都不肯收。所以他只要能給現銀,社首們願意悄摸賣給他。
反正行會又不收,還能強迫他們把絲爛在倉庫裡?只要不做在明面上,估計行會也只能睜一眼閉一眼————
要是買賣是燕三自己的,他當場就會出錢收絲,但那時候他還沒競爭上大掌櫃呢,上哪給他們變錢去?
所以只能跟他們達成口頭協議,一當上大掌櫃,資金一到位,馬上就派人下去收絲!
然而壞訊息接踵而至,下鄉收絲的人很快回來稟報:「社首們不認帳了,說口頭協議不作數————還有人乾脆耍賴說,不記得答應過咱們什麼了。」
「有意思。」燕三聞言冷笑道:「一個兩個反悔是人品問題,都反悔肯定是對方出招了。」
「應該是吧————」一眾管事點點頭,沮喪道:「但不管怎麼打聽,他們什麼都不說。」
「這幫南蠻子就是不厚道,一個個用人靠前不用人靠後。明明上回去的時候,還一口一個爺叫著,這回連口水都不給喝。」
「那也不至於這麼多人,都打聽不著個準信兒吧?」燕三無奈道。
「有的有的。」負責到對面湖州收絲的管事楊二,正好走進會議室道:「我打聽出來了—絲織行會決定收絲了,而且是全包!」
「怪不得!」
「我猜就是————」一眾管事並不意外,紛紛冷哂道:「不然也不會變臉變得這麼快!
「」
「行會開的什麼價碼?」燕三沉聲問道。
楊二回道:「還能什麼價碼?就是現在的市價唄————一兩銀子四斤絲。哦對了,每個社首還賞了一百兩銀子。」
頓一下,他又話鋒一轉道:「不過聽說有的行會大戶,挑毛病說他們絲已經快陳了,死命壓價到一兩銀子五斤絲,惹得他們不開心了,才會什麼都跟我說。」
「那他們還答應?」
「不答應怎麼辦呀?」楊二嘆口氣道:「多少年了,行會早就把絲社捏在手裡了。那幫湖州的社首跟我透露價格,也不過是拿咱們抬價罷了,不會真把絲賣給咱們的。」
「確實,上百年來一直如此,他們早就是一體的了,這牆角不好撬啊————」管事們發愁道。
「諸位不要灰心,只要鋤頭搶得好,沒有牆角挖不倒。」燕三卻自信滿滿道:「甭管他們是真想讓咱們出價也好,還是拿咱們抬價也罷,他們對行會心懷不滿都是一定的。」
「咱們好好展示展示實力,他們未必非得在那一棵樹上吊死,」說完他沉聲吩咐眾人道:「諸位再跑一趟,這回不收絲,改送請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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