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萬臺織機分門別類,整整齊齊擺放在一間間廠房內。
穿著統一藍布棉褲襖的工人,正在埋頭安裝除錯織機。人數雖多,卻忙而不亂,有條不紊。
眾社首看得直嘔舌,感覺這一家織造廠的規模,比原先蘇州城所有零散機戶加起來還大!
有個湖州來的馮社首忍不住問出了所有人都想問的話,「請問燕大掌櫃,這麼多織機,一個月得織多少綢?」
燕三便不假思索道:「一臺機子一個月織三匹,一萬臺就是三萬匹。」
「那一年就是三十六萬匹!」眾人又是一陣咋舌。
「不能那麼算!」燕三哈哈大笑道:「按蘇州的老規矩,臘月十五封機,正月二十五開市,前後整整四十天年假。加上蠶月停一個月,還有清明端午。重陽中秋————一年滿打滿算也就二百五六十天上機。一年能織個二十萬匹,我就心滿意足了。」
對方可是原料商,他當然得把產量往少裡說,不然不就更吃定他了?
「二十萬匹也不老少啊!」那馮社首接著問道:「我們斗膽問一句,現在海禁查得這麼嚴,您織得出來,賣得出去嗎?」
燕三和他身邊眾管事,聽了這話都放聲大笑。笑得眾社首一頭霧水————
好在燕三趕緊收住了笑,對眾社首道:「諸位沒見著今天來剪綵的吳部堂嗎?他可是海運衙門的總督啊!」
「是是————」眾社首一陣唯唯諾諾,馮掌櫃問道:「吳部堂能讓你們把綢子賣出洋去?」
「當然。」燕三點點頭,用極其肯定的語氣道:「諸位放心,皇帝的女兒不愁嫁。我們織造廠是皇店,海禁禁的了旁人,還能禁的了皇上的生意?那不大水衝了龍王廟嗎?」
「哦哦。」眾掌櫃將信將疑,有人壯著膽子問道:「燕掌櫃此話當真?現在海禁查得那麼嚴,你們要是能賣出去,那可發達了————」
「千真萬確!」燕三重重點頭,跟眾人掰開揉碎了道:「跟你們明說了吧,我們這蘇州織造廠,是皇資委下屬的產業。皇資委是給皇上管理私產的,總裁就是蘇大人————而蘇大人還是海政衙門的堂上官,吳部堂的頂頭上司,大明海上的事兒都是他說了算!」燕三朝著南京方向拱拱手道:「你們說,他能自己禁自己的買賣?」
社首們聽得一陣陣頭皮發麻,這織造廠的背景比想像的還要厚,通了天了簡直是!
有人便小聲問道:「就是那個專抓大戶的蘇————閻王?」
「別瞎說,不要命了?」一旁的社首想捂他的嘴都來不及了。
「正是欽差巡狩江南的蘇大人!不過說蘇大人是閻王可不對————要不是蘇大人強令大戶平價來糧,大夥兒能吃上五十文一斗的米?」燕三卻不以為意地笑道:「五百文一斗都不止,江南得餓死多少老百姓?」
「是是是,」眾社首連忙賠笑道:「蘇大人對咱們百姓是菩薩,對大戶才是閻王。」
「也不全對,」燕三擺了擺手,沉聲道:「蘇大人對忠君愛國。體恤百姓的大戶向來十分愛護————只是對跟皇上。跟朝廷為敵的土豪劣紳從不留情!」
「這次王陸謝顧等士紳被捕,不是因為他們家大業大,而是因為他們勾連海盜,劫了朝廷的海運船隊————一次就沉了我們十條船,殺害一百多個弟兄!」說著他聲音轉冷道:「那海運船隊是往北方運糧的唯一生命線,真被他們斷了,朝廷平亂大局可能就要崩盤,韃子也會趁機入寇!這是赤裸裸的叛國,朝廷能不辦他們嗎?!」
燕三聲色俱厲,再也沒人覺得他年輕,都被他的氣勢壓住了。
他掃了眾社首一眼,接著道:「再說句實在話,禁海令雖然由來已久,但蘇大人也知道,好多江南百姓要靠海貿吃飯,所以向來睜一眼閉一眼。海運衙門也只辦劉家港到天津衛的海運,沒打算往海貿的這個鍋裡伸勺子。」
「可那些人倒好,朝廷沒惹他們,他們卻把朝廷往死裡欺負,這才逼得朝廷忍無可忍。嚴申海禁所以,大家今年絲賣不出去。織戶沒活幹,日子過得這麼苦,都是王謝陸顧那些無法無天的狗大戶所賜!」
社首們聽得一陣唏噓,上頭神仙打架的事,他們這些小角色也不敢多嘴,只低著頭聽「不過大家放心,我們蘇大人也不會光管殺不管填,打掉了那些把持地方。目無朝廷,為非作歹。魚肉鄉里的土豪劣紳,接下來就是為江南百姓重建一個更美好的新生活了!」
「設立蘇州織造廠,就是其中一步!」燕三又向社首們悍然宣佈道:「海政衙門很快就要在太倉重設市舶司了,往後所有貨物,當然也包括絲綢,都得在市舶司報關納稅,才能得到出口許可。我也不瞞諸位,至少五年之內,整個江南,只有我們江南織造廠能拿到絲綢製品的出口勘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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