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人影
我在炮塔上發呆，看著四周的黑暗，一生中從沒有哪個時刻像現在這麼想抽一根菸。我不是很能理解剛才發生的事情，腦海裡不由自主地浮現幾個月前我們在佳木斯集合時的情景。當時我能想到會有這樣的未來嗎？又想，幾個月後如果能活著回去，我能分清現在的這些經歷是真實的，還是夢境嗎？
我能肯定，只要有人堅持現在是夢，我一定會懷疑自己，雖然現在抬頭看四周，一切都真得不能再真了。
王四川又在耳機裡催促，說再不下去，就上來把我拖下去，我才懶洋洋地下去，把剛才的情況說了一遍。
老田吐得不成人樣了，竟然還對我說他也是負責人之一，這種情況為什麼不和他商量，沒經過他的同意，這要是他報上去，我就犯了嚴重的錯誤。
我心說驢日的，怎麼沒把他給吐死。我之前對老田的印象並不壞，他是老派的。我們自己培養起來的知識分子，一本正經，凡事都遵守著他習慣的那套等級制度。這本來沒什麼大不了的，在當時單位裡，有點知識的人都是這樣子。有些人是真心把這套東西當成綱領的，而有些人則只是披著皮而已。
不過這時我真的懶得和他扯皮了，不去理會，自顧自走開。老田本身也不善於應付我這種人，嘟囔幾聲看沒人幫腔也就不說話了。
我當時並不知道，就是這次默默地走開，改變了很多東西，我以後的人生，也因為這個發生了我完全想不到的變化。這在以後的故事中，我會陸續提到，和這個故事無關。
之後我們便踏上了歸途，為了節約燃料，關掉一些探照燈，以後的三個小時是相對平靜的。
就在這三個小時裡，我萌生了把這件事情記述下來的念頭。那是突如其來的衝動，像是有人把這個念頭塞進我的腦子裡一樣。對於文化課並不出色的我來說，這個想法讓我自己都有點吃驚。
在這架殘破的飛機裡，我們已經連續七個小時不吃不喝，小便都是儘快解決。這些還不是最難熬的，最難熬的是，在這種情況下，大家的煙癮都犯了，抓心撓肝，幾乎生不如死。王四川想辦法隔著頭罩抽，打發了一些時間，我和裴青一直在閉目養神。
平靜只持續了三個小時，三個小時多一點，我們所有人都聽到飛機發出了一聲異響，接著飛機裡的燈全滅了。
起初我們很緊張，但是副駕駛員出來招呼了一下，說只是照明裝置的電路壞了，然後開始檢查。我看了看舷窗外，這下什麼也看不見了，只能聽見發動機的轟鳴聲。
我走進駕駛艙，這一次老田也非要跟我進來。我看到飛機前方也是一片漆黑，只有幾盞綠色的儀表燈亮著，把伊萬照得陰森森的。
“有麻煩嗎？”我問。
“暫時沒有，油料消耗在我控制的範圍內，其他的在上帝手裡。”他對我道。
我指了指前面的黑暗：“你這麼開害怕嗎？”
“這是飛機，又不是汽車，在夜空裡我們一般都只靠導航。”他道，“而且照明線路又不復雜。”
他剛說完，前面的燈亮幾下，又滅了，好像很快就能修好。我放下心來，剛想走，忽然就感到剛才燈光閃過的一剎那，外側幾十米的地方有什麼東西。
我看向那個方向，現在卻什麼都看不清楚，本想算了，但想了想，還是覺得不太對。
這時不可以有任何差錯，我跑回去對王四川大叫，讓他打幾發曳光彈看看右前方有什麼。
王四川驚魂未定，以為又有什麼情況，罵了幾聲立即跑上去，很快曳光彈被打向飛機的前方。
飛機右前方瞬間被照亮，我在駕駛室湊到舷窗邊看。在片狀光源裡，我看到黑暗裡果然有東西，竭力去看，立即腿軟了。我發現那竟然是一雙巨大的。凹陷的眼睛，正在注視著我們。
那雙眼睛無比巨大，深凹在眼窩裡，那種大小，只看一眼就讓人頭皮發麻。
我震驚得說不出話來，很快所有人都看到了，我聽到王四川在耳機裡喃喃自語：“天哪！什麼東西？”
飛機越開越近，我們很快看到了那雙眼睛之外的部分。那是一張巨大的黑色怪臉，眼窩深陷，臉奇長無比，我目測了一下，足有五層樓那麼高。
這時飛機飛得很平穩，我們就這麼看著，有一種它緩緩從黑暗裡探向我們的感覺，那瞬間的感受用語言完全沒法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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