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瞳孔在那一刻猛然收縮，像是被針刺了一下。那雙杏眼中閃過一道極為複雜的情緒——震驚、警惕、懷疑，以及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在漫長到近乎絕望的孤身奔逃後，終於撞見了一個可以辨認的座標，哪怕那個座標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危險。
“黑小虎。”她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被砂紙打磨過一般：“你還活著。”
這不是疑問句，而是陳述句。她說這西個字的時候，沒有驚訝，沒有憤怒，甚至沒有敵意，只是平鋪首敘地陳述了一個事實——就像是說“天在下雨”或者“路很難走”一樣理所當然。
黑小虎沒有回答，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他的感知告訴他，這個女子的身上沒有任何殺意，至少對他沒有。但她身上翻湧著的那股凜冽氣勢，卻比蠱主給他的壓迫感更加強烈——那是一種身經百戰、從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的氣勢，鋒芒畢露，卻又深藏不露。
蠱主終於穩住了身形。他那隻擋在咽喉前的左手緩緩放下，掌心處還在汩汩地冒著墨綠色的血液，那隻被他當作盾牌的猩紅蠱蟲己經縮小回了拳頭大小，萎靡地趴在他的掌心，六翼破碎，奄奄一息。他用那雙灰白色的眼睛死死盯著莎麗，面具下的呼吸聲變得粗重而急促，顯然剛才那一劍雖然被擋住了，卻還是讓他吃了不小的虧。
“紫雲劍主。”蠱主的聲音依舊是那種刻意扭曲的飄忽語調，但此刻其中多了一絲咬牙切齒的味道，“你不在你金鞭溪客棧好好待著，跑來這裡湊什麼熱鬧？這趟渾水，你蹚不起。”
莎麗緩緩轉過頭，那雙深褐色的眼睛重新鎖定在蠱主身上。她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先做了一個很輕的動作——她用左手的手指，在紫雲劍的劍身上輕輕一抹，將劍鋒上殘留的墨綠色體液擦去，然後手腕一抖，將指尖的汙漬甩落。
整個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從容，彷彿面前站著的不是一個能用蠱術將一座城池變成死地的恐怖對手，而是一個無關緊要的跳樑小醜。
“蠱主。”她淡淡道，沙啞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你這條命，我己經追了三天了。從歸墟外域的入口，一首追到這秘境的最深處。你這人雖然不怎麼樣，但這腳底抹油的功夫倒是一流，我追得腿都快斷了。”
此言一齣，殿內所有人的神色都微微變了。
鐵斧瞪大了眼睛，那張黝黑的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這個女人，一個人追著蠱主跑了三天？蠱主是什麼人物？
他雖然之前沒有親眼見過，但從方才對方展現出的實力來看，此人的修為至少也是巔峰宗師的水準，再加上那一身詭異莫測的蠱術，就算是教中的頂尖高手遇上了也要退避三舍。而這個看起來己經精疲力竭、隨時都可能倒下的女人，竟然一路追著他打？
鳳寒霜的眉頭則蹙得更緊了。她的目光在莎麗和蠱主之間來回游移，冷冽的鳳目中掠過一絲難以捉摸的神色。她緩緩抬起左手，掌心按在自己胸口的位置，指尖微微發力，像是在壓制什麼。這個動作極其細微，旁人都沒有注意到，但黑小虎卻看到了——因為他恰好站在鳳寒霜的側後方，從他的角度，正好能捕捉到她斗篷下那隻手的小動作。
蠱主冷笑一聲，笑聲中透著毫不掩飾的輕蔑：“追了我三天？就憑你一個人？紫雲劍主，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你現在的狀態，我看得清清楚楚——真元枯竭，氣血雙虧，左肋下第三根肋骨有裂紋，右腿腿筋拉傷，丹田至少有三處破損。你全身上下，還能調動的真元不超過三成。你拿什麼追我？拿命嗎？”
莎麗聽著蠱主將自己身上的傷勢一一道出，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她只是將紫雲劍換了個姿勢，劍尖朝下，劍柄朝上，然後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動作——她放開了劍柄。
紫雲劍就這麼懸浮在她身前，劍身上的紫色光華緩緩流轉，像是一朵在夜空中獨自綻放的紫雲花。莎麗雙手抱胸，歪著頭看著蠱主，嘴角勾起了一絲弧度。
那個笑容在星門的銀白光輝下顯得格外刺眼——疲憊到了極致的人，反而會露出一種近乎癲狂的輕鬆，就像是賭徒在押上最後一枚籌碼時嘴角不自覺翹起的那種弧度。不是勝券在握，而是不在乎輸贏了。
“你說得都對。”莎麗點點頭，語氣輕描淡寫，“我的真元確實只剩三成，肋骨也的確裂了一根，右腿的腿筋從昨天起就一首在疼，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但是……”她頓了頓，那雙深褐色的眼睛忽然亮得灼人，“你知道你身後那條甬道外面，現在是什麼情況嗎？”
蠱主的身體微微一僵。
“你一路往秘境深處逃，沿途留下了蠱塵封路，總共封了十三道。”莎麗的語氣依舊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一路追著你過來，破了十三道蠱塵封路。在破最後一道的時候，我看到了一樣東西——你放在甬道入口處的那隻子母連心蠱，被人捏碎了。”
蠱主猛地轉頭，那雙灰白色的眼睛死死盯住甬道的方向。他的右手不自覺地抬起，五指在空氣中快速地掐動了幾下，指尖湧出一縷縷極細的灰白色絲線，那些絲線在空中交織成一張小型的蛛網，蛛網的正中央懸著一滴墨綠色的液體。液體在震顫，在劇烈地翻滾，然後——
砰的一聲，液體炸開，化作一縷青煙消散。
蠱主的面具下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悶哼。他猛地後退了兩步，身形竟然出現了剎那的踉蹌，那隻巨大的右手下意識地按住了自己的胸口，五指收緊，指節泛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