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麗的心底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是憤怒嗎?是。是失望嗎?也是。
可在這兩層情緒之下,還埋著一種更隱秘、更尖銳的東西,像一根極細的刺,紮在心口最柔軟的地方,拔不出來,也按不下去。
她不願意去細想那根刺到底是什麼,因為一旦想清楚了,她就再也沒辦法用這副冷靜的面孔站在這裡了。
時間一點點過去
莎麗的下頜微微繃緊,兩腮的肌肉因為用力咬牙而隱隱浮現出兩道細痕。
她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壓下那股翻湧的情緒。
那口氣吸得又深又長,像是在用全部的理智把心頭的烈火一層一層地壓下去,壓到最底下,壓到連自己都察覺不到的地方。
然後她抬起眼,首視著鐵斧,一字一頓地說:“本姑娘要見你們的少主。”
她的語氣平靜,平靜得像結了冰的湖面,可那冰層底下,是洶湧的暗流。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磨出來的,裹著寒刃。
鐵斧的目光閃爍了一下。
那閃爍極短極快,像燭火被穿堂風吹過時那一瞬間的搖曳。
可莎麗捕捉到了。
她看到了這個大塊頭眼底那一閃而過的為難,看到了他喉結上下滾動了一個來回,像在艱難地吞嚥什麼又苦又澀的東西。
鐵斧不是一個會掩飾的人,他的臉就是他的心,喜怒哀樂全寫在上面,藏不住半分。
此刻他那張粗獷的臉上,兩條濃黑的眉毛幾不可察地往中間擠了擠,眉心擠出了三道深深的豎紋。
他的腦海中響起了少主臨行前對他說的話。
每一個字他都記得清清楚楚,少主的語氣、少主的神情、少主說那些話時眼底那種他看不懂的疲憊——他全都記得。
昨兒深夜,石屋裡燭火搖曳,少主背對著他站在窗前,聲音低沉而緩慢,像是在交代一件極平常的事情,可那聲音裡卻裹著某種他從未在少主身上見過的、近乎於懇求的東西。
他鐵斧跟了少主這麼多時間,見過少主的狠,見過少主的冷,見過少主運籌帷幄殺伐決斷,唯獨沒見過少主用那樣的語氣說話。
他沉默了片刻。那片刻的沉默裡,他的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像是一條被衝上岸的魚在徒勞地翕動著鰓。
最後他把心一橫,將那股快要湧到喉嚨口的愧疚硬生生嚥了回去,聲音低沉而堅定:“抱歉,少主此時不在此。夫人若走,需等少主回來。”
“那本姑娘真要走呢?”莎麗盯著他,眼底的光芒又銳利了幾分。
鐵斧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他垂下眼簾,不敢看她,粗大的手掌在身側握成了拳頭,指關節捏得咔咔作響。“抱歉,少主此時不在此。夫人若走,需等少主回來。”
還是那句話,一模一樣,一字不差,像一塊被反覆捶打的生鐵,翻來覆去就是那個形狀。可他的聲音比方才低了半分,底氣也洩了半分,像是一隻鼓脹的皮囊被針尖戳了一個極細的小孔,聽不出聲響,卻在緩緩地漏氣。
“鐵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