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坐在這間石屋外的石階上，她忽然覺得自己錯了。
她一首在等他準備好了再去告訴他。可這一天永遠不會來。他永遠都不會準備好——就像她自己也從來沒有準備好過。
真相這種東西從來不會在一個合適的時機出現，它只會在一切最混亂、最不堪、最狼狽的時候破門而入。而她現在能做的，就是在門被撞開之前，先握住他的手。
她站起來。
紫雲劍在她起身時發出一聲極輕的嗡鳴，劍鞘在石階上磕了一下，響聲清越。她低頭看了看那柄劍，然後抬起頭，望向石屋內室那扇緊閉的木門。
她的目光越過木門，落在更深處那間無常養傷的屋子裡。她的眉頭微微蹙起，眉心擠出兩道淺淺的豎紋。有一個念頭正在她腦海裡成型，那念頭太大膽了，大膽到她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
可她把這些天來所有碎片拼在一起之後，發現那念頭己經不再是念頭了——它是一個決定，一個她必須去做的決定。
明教影部中，首屬少主的金暗衛。無常不只是黑小虎身邊的近衛，更是從小和他一起長大的心腹。在黑虎崖上，無常對她百般防備，兩人沒少暗中較勁。
可拋開那些舊隙不談，無常是黑小虎最信任的人之一，也是少數幾個能在黑小虎面前說得上話的人。如果這世上還有人能在七劍和明教之間斡旋一二，除了藥芍姑姑，恐怕也只剩無常了。
去告訴無常，黑小虎有後了。告訴他那個被藏在梨泉山莊的孩子，是明教的骨血，是黑小虎在這世上除了仇恨之外唯一真正屬於自己的東西。
讓無常去勸他——不拿七劍說事，不拿蒼生說事，就拿那個孩子說事。讓黑小虎知道，他不能讓他的孩子在長大後聽到的第一個關於父親的故事，是一個被仇恨矇蔽了雙眼、把無辜之人關在迷魂臺裡的故事。
莎麗握緊了紫雲劍的劍柄，轉身朝石屋內走去。她的步伐比方才輕快了幾分，不是因為心裡輕鬆了，而是因為終於找到了方向。
劍鞘在她腰間輕輕磕碰，發出有節奏的聲響，像是一面小小的戰鼓，在為她壯行。石階在她腳下退去，她跨過門檻，穿過外室，走向無常養傷的那間偏房。
晨光從窗欞的縫隙裡斜斜地切進來，把她前行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她沒有心思看這些，她的心思全在那個躺在病榻上、對她素來沒有好臉色的金暗衛統領身上。
她會告訴無常一切。從崑崙山的忘塵散，到赤焰山的早產，到藥芍姑姑帶走孩子的那個深夜，到梨泉山莊這個名字，再到黑小虎至今不知道自己有一個兒子活在這個世上。
她會請求無常用一種黑小虎能接受的方式，勸他交出青光劍，拿著黑虎令放人。不是為了七劍，是為了黑小虎自己——為了讓他從這張越收越緊的仇恨之網裡，找到一個可以鬆手的理由。
而這，或許是唯一的方式。
偏房的門是虛掩著的。
莎麗站在門口，手懸在門板前三寸的地方，停了很久。她能聽見門內傳來的呼吸聲——粗重而紊亂，夾雜著偶爾幾聲壓抑的咳嗽，每咳一聲都像是從胸腔深處硬生生撕下來一塊肉。她在黑虎崖上和無常打了那麼久的交道，從沒聽過他用這種節奏呼吸。那個人從來都是沉默的、剋制的、連走路都悄無聲息的，像一道貼在牆上的影子。可現在，光是呼吸就耗盡了他大半的力氣。
她推開門。
偏房裡光線昏暗，窗欞上糊的桑皮紙被夜露浸過，透進來的天光灰濛濛的，在空氣中切出幾道斜斜的光柱。光柱裡有細小的塵埃在無聲地翻湧。矮榻上，無常半靠在被褥堆裡，左臂用布條吊在胸前，肩膀上的繃帶洇出幾朵暗紅色的血花，最中間的那一朵還是溼的，在灰濛濛的光線裡泛著一種近乎黑色的深紅。他的臉因為失血過多而蒼白如紙，顴骨比平時更突出了幾分，眼窩深深地凹陷下去，嘴唇內側起了一層白皮，隨著他每一次呼吸輕輕翕動。
但他的右手沒有閒著。即使在養傷，即使連坐起來都費勁，他的右手仍然攥著那柄從不離身的短刀，刀柄上的纏繩被磨得光滑發亮，刀尖朝下抵在榻沿上，像是在防備什麼隨時可能破門而入的敵人。
看到推門進來的人是莎麗，無常的眼神變了一變。
那變化很微妙——不是敵意，敵意太簡單了；也不是歡迎，歡迎更不可能。是一種更深層的、被壓在一層薄冰底下的複雜。
他的眉頭微微擰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一線，是那種“怎麼又是你”的本能反應，但在這反應的底下，還壓著另一層東西：困惑。
他不知道她為什麼來。白天她在石屋外和黑小虎說了那麼久的話，他在偏房裡斷斷續續地聽了一些，什麼迷魂臺，什麼十年前，什麼青光劍——可那些都是她和少主之間的事，和他無常有什麼關係？
“紫雲劍主走錯門了。”無常開口，聲音沙啞而冷淡，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少主的房間在走廊那頭。”
莎麗沒有理會他話裡的刺。她關上門，走到矮榻邊，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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