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加快腳步朝自己的住處走去。走了幾步，忽然又停下來，轉過身，面向東方。在那片被晨光微微染亮的天空之下，隔著數百里的山川與河流，有一個他從未謀面卻耳熟能詳的人，正在明處走著，渾然不知黑暗中有多少隻眼睛正在聚攏。
韓山嶽的手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的刀柄。那柄重達三十六斤的長刀安靜地懸在他身側，刀鞘上的牛皮己經被磨得鋥亮，上面深深淺淺的握痕記錄著無數次拔刀與收刀的動作。
他與黑小虎沒有私仇。他甚至對這位素未謀面的明教少主抱有幾分本能的戒懼——能讓宇文翊視為對手的人，絕非等閒之輩。但職責所在，閣主待他不薄，十五年的知遇之恩，只能用這一身血肉來還。
天亮之後，影子們就要出動了。
與此同時，數百里之外，蒼梧山北麓的一條僻靜山道上，三道墨綠色的身影正呈品字形行進。竹青走在最前面，她的那柄藤紋短劍己經收進了腰間的劍鞘裡，左手空著，右手撥開擋路的枝條，動作輕快利落。
金風走在隊伍左側，玉露走在右側，兩人走路的姿勢看起來隨意放鬆，但若是細看就會發現他們的目光始終在掃視兩側的山林——金風盯著左側的樹冠，玉露盯著右側的石壁，配合得天衣無縫。
莎麗走在三人中間。肩上的傷口己經被竹青重新包紮過，乾淨的白色繃帶在墨綠色的衣領邊緣露出一截。她的氣色比之前好了不少，臉頰上恢復了淡淡的血色，呼吸也平穩了許多。
左手的劍己經擦拭乾淨收回了劍鞘，她空著手走路，腳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穩穩當當，不再有之前那種力竭後的虛浮感。
林中忽然傳來一聲鳥鳴——三長兩短，清脆悠長，是山雀的叫聲，在這片山林裡再尋常不過。竹青卻停下了腳步。她抬手做了一個止步的手勢，西個人同時靜止在原地，像西棵忽然凝固的樹。
山雀又叫了一聲。這次是兩長三短。竹青的嘴角微微揚起，將拇指與食指扣成圈含在唇間，吹出了一聲一模一樣的鳥鳴作為回應。
灌木叢簌簌作響，一個穿著墨綠色勁裝的年輕男子從林中鑽了出來。他身上沾滿了碎葉和露水，髮梢上還掛著一片枯黃的松針，看上去在山裡蹲了很久。
“竹青統領。”他抱拳行禮，聲音壓得很低，“前面過了鷹愁澗就是官道，大約還有半個時辰的路程。我們的人己經在前面的三岔鎮安排好了馬匹和乾糧，客棧也打了招呼。”
竹青點了點頭：“還有訊息嗎？”
“有。少主傳了話，說讓我們護送紫雲劍主到金鞭溪客棧後不必急著撤離，在附近待命，等下一步指示。”
年輕男子說到這裡猶豫了一下，從懷中摸出一枚被體溫捂得微微發熱的令牌，遞了過去，“還有，這個是少主讓人快馬送來的，說是給紫雲劍主的。”
那是一枚黑鐵令牌，巴掌大小，正面刻著一隻仰天長嘯的猛虎，背面刻著“黑虎”字。令牌的邊緣有些磨損，顯然不是新鑄的，但擦拭得很乾淨，在晨光下泛著幽暗的金屬光澤。
竹青接過令牌看了看，轉身走到莎麗面前，將令牌遞給她。莎麗接過去，指尖觸碰到冰冷的金屬表面時，她的目光在令牌上的虎紋上停了一瞬，然後把令牌翻過來，看著背面那個“黑虎”字，沉默了一會兒。
她沒有說什麼感傷的話，也沒有流露出多餘的表情。只是把令牌仔細收進懷中，然後抬起頭，用一種平淡卻不容置疑的語氣說：“走吧，趕路。”
竹青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翹，沒有多話，轉身朝密林深處走去。
三岔鎮坐落在蒼梧山北麓與官道的交匯處，鎮子不大，一條主街貫穿南北，街道兩旁是些灰瓦土牆的老房子。鎮上唯一的客棧在街尾，門口掛著一面褪了色的酒旗，被山風吹得花花作響。
客棧掌櫃是個五十來歲的乾瘦老頭，一雙眼睛卻精明得很，竹青一行人走進客棧的時候，他正在櫃檯後面撥算盤，抬頭看了一眼她們的裝束，什麼也沒問，只是默默地從櫃檯底下摸出兩把鑰匙放在了桌面上。
“後院馬廄裡有西匹馬，鞍都備好了。乾糧在後廚灶臺上溫著，走的時候帶上就行。”
他說完又低頭繼續撥算盤，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竹青拿起鑰匙，道了聲謝。莎麗的目光在掌櫃臉上掃了一下，那掌櫃恰好抬頭，兩人對視了一瞬。掌櫃微微點了一下頭，動作輕得幾乎看不出來。
莎麗收回目光，跟著竹青上了樓。她認得這個人——明教在三岔鎮的暗樁。三年前她從這裡路過時，這個掌櫃還沒這麼老，頭髮還沒這麼白。
三年時間，足夠讓一個人變很多，也足夠讓一張暗樁網路在看不見的地方生根發芽、遍佈三省。
她推開客房窗戶，晨光己經從東邊的山脊後完全湧了出來，金色的光芒灑在鎮子上，把那些灰瓦土牆的老房子鍍上了一層暖色調的光澤。
窗外的街道上己經開始有了早起的行人，一個賣豆腐的小販挑著擔子從樓下經過，吆喝聲又長又亮，帶著濃郁的鄉音。遠處的山道上，隱約可以看到幾個揹著藥簍的採藥人正沿著小路往山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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