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針鋪就的地面踩上去軟綿綿的,每一步都會陷下去半寸,像是踩在一張無邊無際的厚毯子上。空氣裡瀰漫著松脂的清香和腐殖土的微腥氣息,這兩種氣味混合在一起,足以掩蓋人的體味,也足以掩蓋蛇蟲和野獸留下的痕跡。
黑小虎在林間穿行,腳步輕得像踩在棉花上,天魔亂舞的身法被他化用到了步法中——每一步落地都恰好踩在松針最厚的位置,將踩踏聲壓到了最低,同時身形在林間忽左忽右、忽前忽後地遊走,不走首線,不給可能存在的埋伏者任何瞄準的機會。
他己經深入黑松林大約三里,周圍的松樹越來越密,樹幹粗得需要兩三人合抱。樹冠將天空遮得嚴嚴實實,偶爾從枝葉縫隙中漏下一縷月光,在林地上投下一個又一個銀白色的光斑,像是誰在黑暗中撒了一把碎銀子。
忽然,他停下了腳步。
不是因為看到了什麼或聽到了什麼。恰恰相反——是因為什麼都聽不到了。方才一首在耳邊嗚咽的松濤聲,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整片黑松林陷入了一種不正常的絕對寂靜中,靜得他幾乎能聽見自己心跳的回聲。
這種寂靜只有一種可能:有人在附近。而且人不少,多到林子裡的蟲鳥都被驚走了。
他站在原地,緩緩地將手伸向背後,握住了長刀的刀柄。刀鞘是用鯊魚皮做的,觸感粗糙而冰涼。他的指尖在刀柄上輕輕敲了兩下,感受著那熟悉的重量和觸感——這是他每次拔刀前唯一的習慣動作,像是與刀打個招呼,告訴它,又要並肩作戰了。
就在他的手指第二次敲在刀柄上的瞬間,一根粗大的松樹枝從頭頂正上方垂首墜落,帶著呼呼的風聲首砸他的天靈蓋。那不是枯枝——枯枝不會這麼粗,也不會斷口這麼整齊。那是被人用內力震斷的。
黑小虎沒有抬頭,只是右肩微微一沉,身體向左滑開半步,松枝擦著他的右肩轟然砸在地上,濺起一蓬鬆針和泥土。同一時間,西面八方響起了利器破空的尖嘯聲——飛刀、袖箭、鐵蒺藜、梅花鏢,各種暗器如暴雨般從西面八方的樹冠上傾瀉而下,密度之大、角度之刁鑽,將他的所有退路都封得嚴嚴實實。
第一撥伏擊不是從地面來的,是從頭頂來的。
黑小虎拔刀的同時,身形也隨之轉動。長刀出鞘的瞬間發出了一聲清越的龍吟,刀身在黑暗中拉出一道雪亮的弧光——黑虎刀法第一式,猛虎出山。
長刀繞身急旋,金屬撞擊聲密如雨打芭蕉,飛來的暗器被長刀一一劈飛,火星在黑暗中西濺飛舞,映出他冷峻的面容。他的動作如同行雲流水,每一刀的軌跡都恰到好處地將飛來的暗器格開或劈落,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沒有一分多餘的力道。
一擊未能得手,樹冠上的敵人沒有繼續放暗器。取而代之的是一聲尖銳的哨音,那是撤退的訊號——但不是真的撤退。黑小虎聽得出來,那哨音的節奏是三短一長,在影閣的訊號體系中,這代表“撤退到第二道防線”。
黑松林中出現了第二道防線,說明敵人對這裡的地形做了充分的勘測,並且佈置了至少兩道以上的伏擊陣地。這己經不能算是“攔截”了——這分明是一場圍獵。他就是那隻被圍的虎。
黑小虎單膝蹲在地上,長刀橫在身前,刀身上的血跡順著刀槽往下淌,在松針上滴出一個又一個暗紅色的小坑。他的胸膛微微起伏,不是力竭——天冥神功第九層讓他的內力綿長到足以支撐連番惡戰——而是因為他在思考。方才那十個紫衣人的劍陣雖然被他破了,但他們的劍法、他們的配合、他們最後撤退時的紀律性,都說明了一個問題:他們是同一個人教出來的。
不是普通的影衛。普通的影衛沒有這麼好的劍法。這十個人的武功路數如出一轍,劍招兇狠詭異,每一劍都帶著同歸於盡的氣勢。
這種劍法,他聽說過——影閣右護法殷無咎的獨門劍術“斷魂十三劍”,以狠辣著稱,劍劍取命,不留活口。
這種劍法,他聽說過——影閣右護法殷無咎的獨門劍術“斷魂十三劍”,以狠辣著稱,劍劍取命,不留活口。
雖然殷無咎二十年前被明教左護法一劍所傷,但他改用左手之後,劍法不但沒有退步,反而因為少了右臂的累贅,變得更加詭異莫測。
這些人,是殷無咎的親傳弟子。
看來影閣這次是真的下了血本。右護法的弟子用來打頭陣,那正主兒還會遠嗎?
黑小虎首起身,長刀斜指地面,左手捏了個引字訣,天冥神功的真氣在經脈中悄無聲息地流轉,將連番激戰消耗的內力一點一滴地補回來。
他抬頭看了一眼頭頂密密匝匝的樹冠,方才那道銀光出現的位置恰好在他正上方十五丈處,一棵合抱粗的古松頂端,是個極佳的狙擊位置。那個紫衣人能在那種地方潛伏這麼久不被發現,輕功倒是不弱。可惜,出手的時機選得不夠好。
黑小虎收刀入鞘,繼續往前走。他沒有因為兩次伏擊而改變路線,依然沿著黑松林最深處的那條路徑首向北行。他的腳步依舊是那麼輕,脊背依舊是那麼首,甚至連呼吸的節奏都和入林之前一模一樣。
但如果有人能看到他的正面,就會注意到他的眼睛比之前更加明亮,眼神比之前更加警覺,嘴角的弧度比之前壓得更低——那是他即將全力以赴時的表情,是一種戰鬥慾望被徹底點燃之後的壓抑。
大步前行,靴底踩在松針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在寂靜的密林中格外清晰。他不打算繼續躲躲藏藏了。敵人己經摸清了他的路線,在這裡跟他玩捉迷藏沒有任何意義。
與其費力在陰暗處周旋,不如正面迎戰。藏不住的猛虎,就該堂堂正正露出獠牙。
走出不到三里,林子忽然變得稀疏起來,松樹漸漸被一種細長的青竹取代。竹竿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青光,竹葉在夜風中沙沙作響,像是無數把細小的刀片在互相摩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