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小虎,莎麗。
晨風從金風掀開的簾縫裡源源不斷地滲進來,帶著竹葉的清香和深秋泥土的溼潤氣息。
那陣風掠過莎麗的後頸,把她鬢邊散落的一縷頭髮吹起來,又輕輕放下。
她的肩膀緩緩鬆弛下來——不是那種“算了”的鬆弛,而是一種“我先不爭”的、蓄勢待發前的、彷彿弓弦被緩緩放開了一寸,但沒有離開弓臂的鬆弛。
她終於開口了。聲音很低,語調還是那種一潭死水一樣的平靜,但比方才多了一層什麼東西,像是死水底下有什麼溫熱的、流動的東西正在緩慢地漫上來,雖然還沒有浮出水面,但水面的顏色己經發生了極其細微的變化:
“百草谷寒冰洞裡那朵花,是用藍兔的血澆開的。”
她不是在問。她在陳述一件她剛剛才完全想明白的事。
黑小虎的眼皮微微動了一下。他沒有睜眼,但他的睫毛顫了顫,像是在回應什麼。
“那朵花,”莎麗繼續說,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
“後來被藍兔帶出來,送到我嘴裡,救了我的命。”
她頓了一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劍鞘邊緣那道最深的紋路:
“那時候我己經中了馬三孃的黯然銷魂散,如果沒有那朵花,我己經死了。”
她說到這裡停住了。
帳篷裡很安靜,安靜到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地敲在肋骨內側,沉穩而有力。
那是被她用內力維繫了無數個日夜的心跳,是一顆曾經被毒藥抑制到近乎停止、又被碧血真情七葉花重新喚醒的心跳。
黑小虎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的目光越過燭火和瀰漫的藥味,落在她後背上。
“有個問題,我一首想問。”莎麗頓了頓:
“當年你為何不在百草谷寒冰洞出手,反而放了藍兔。你明知道冰魄劍主藍兔來這裡,是來採解藥的。這是破壞七劍合璧的最佳時機。”
黑小虎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他望著莎麗的後背,嘴角扯出一絲極淡的弧度,那笑容裡沒有得意,也並非苦澀,倒像是一個將死之人回想起少年時做過的一件傻事,帶著幾分遙遠的、己然褪色的坦然。
“本少主光明磊落,從不屑用卑鄙手段對付敵人!”
話音落下,他看見莎麗的肩膀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她沒有轉身,只是微微側過頭,側臉的輪廓在燭光中半明半暗,唇角似乎噙著一抹複雜難言的笑意——既像是嘲諷,又像是理解,更多的卻是一種沉甸甸的遺憾。
“你後悔嗎?”她問,聲音忽然輕了下去,像是怕驚動什麼東西似的。
黑小虎將頭緩緩轉正,目光投向石室頂部嶙峋的巖壁。那裡有水滴正沿著石縫慢慢凝聚,亮晶晶地懸著,遲遲不肯墜落。
“不後悔。”他說。
莎麗站起身,轉過臉來正對著他,衣袖帶動一陣細微的風,燭火猛烈地晃了晃,將他們二人的影子攪在一處又迅速分開。
她的目光落在黑小虎蒼白的臉上,眼中有燭焰在燒,嗓音卻沉了下去,像井水漫過青石。
“若是當初阻止,也許七劍合璧根本發生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