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裡湧進一股不屬於這裡的氣息,菸草味混著古龍水的冷香,沈甸甸地壓過來,把消毒水的味道都逼退了幾分。
丁問渠皺了皺眉,朝吳羨飛過去一個眼刀,壓低聲音:“我不是讓你不要這麼快通知吳家人嗎?”
吳羨咬著牙回他:“我自己也是吳家人。”
吳海波的目光掃過來,不輕不重地落在兩人身上,他面無表情,卻帶著天然的壓迫感。吳羨立刻噤了聲,唯唯諾諾地退到吳家夫妻身後。
儲月踩著高跟鞋快步走到床邊,圍巾鬆鬆搭在肩上,妝容精緻,眼眶泛紅。這麼多年過去,她還是像吳霜第一次看到她那樣年輕美麗。
看到兒子頭上包著紗布,手背上扎著留置針,床頭還立著心電監護儀的可憐模樣,她的嘴唇顫了顫,俯身湊近,聲音焦急:“霜霜,怎麼樣了?頭還疼不疼?醫生怎麼說?”
丁問渠替吳霜回答:“醫生剛檢查過,說沒什麼大礙了,血瘀已經清除,過兩天就能出院,到時候拆了線就好。”
儲月聽了,緊繃的肩膀微微鬆下來,卻仍然握著吳霜的手沒放。
吳霜靜靜地看著她。
坐在自己床邊,滿臉關切和焦急的女人,這是他的母親。
缺席了他十幾年人生,口口聲聲說最愛他的母親。
明明已經相處了這麼久,他對她仍然覺得陌生。
他移開目光,忽然笑了一下。
儲月楞了楞:“霜霜?”
吳海波站在床尾,大衣釦子沒系,雙手插在褲袋裡,目光沈靜地看著這一幕,始終沒有開口。他的下頜線繃得很緊,嘴角微微向下壓著,神色隱藏在鏡片後面,看不出是擔憂還是不悅。
吳霜沒有看他們任何一個人,他聲音冷靜,像是問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陳又桉怎麼樣了?”
沒有人回答他的問題。病房裡詭異地安靜下來,監護儀還在嘀嘀地響。
大概過了半分鐘,吳海波開口:“我以為你第一句話,會問問你媽媽趕過來累不累。”
“哦。”吳霜定定地看著他,微微昂起了頭,父子倆的面部輪廓有著相似的冷硬線條,“你費盡心思,累不累?”
“這就是你跟你父親說話的態度?”吳海波的聲音猛地沈下去。
吳霜看著他色厲內荏的表情,一想到自己平日裡也會露出同樣的神色,心裡就翻湧起無用的悲傷憤怒。他緊咬著牙關,聲音從喉嚨裡嘶啞地擠出來:“你到底把陳又桉怎麼了?”
儲月嚇得臉色發白,她看見吳霜額頭上紗布正一點一點洇出血色,慌忙探身去按呼叫鈴,聲音都變了調:“寶貝,你怎麼把陳又桉的事跟你爸爸掛上鉤了?他的住宅起火了,人現在失蹤了,已經查出來是任訪嶽乾的。”
吳霜一把按住儲月去按鈴的手,順手拔掉了自己手背上的輸液管。針頭帶出一串細小的血珠,他沒有去管:“他覺得我是個傻子。媽媽,你在美國看著我上學,拿著我的成績單,你也覺得我是個能被你們矇騙到底的蠢貨嗎?”
儲月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吳霜看著她:“你就無辜嗎?”
心臟監護儀的嘀嘀聲亂成一團,螢幕上的綠線像受驚的蛇一樣劇烈跳動。
他手背上的針眼還在滲血,血珠順著皮膚往下淌,“你很恨任訪嶽吧,他參與拐賣我,差點割掉我的手指,讓我永遠沒法跟你相認。”
偌大的病房裡站了四個人,只有病床上的病人在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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