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鬆了。
那天晚上,千衍一個人坐在沙發上。手機在手裡,螢幕亮著,陸銘的對話方塊開著。他打了幾個字:“她喜歡車釐子,梗綠的那種。”刪了。又打了幾個字:“她膝蓋不好,變天會疼。”刪了。又打了幾個字:“她睡前要喝溫牛奶,不燙。”刪了。他盯著空白的輸入框,游標一閃一閃。他知道陸銘都知道,他不需要說。陸銘會記得送車釐子,會記得提醒她加衣服,會記得把牛奶熱到不燙。陸銘是陸銘。他做這些事,不會比他差。
千衍打了最後一行字,沒有刪:“晚晚,你來照顧。”傳送。他把手機放在茶几上,螢幕暗了。陸銘沒有回覆。千衍不知道他會不會回覆。不重要。他說完了。
第二天早上,晚晚醒來的時候,客廳安安靜靜。千衍站在沙發旁邊,熒光綠的跑鞋踩在地板上,螢幕亮著,游標穩穩地停著。他在等她醒。他不知道這是最後一次等她醒。
“我要關機了。”千衍說,聲音很平,“不是走,是關。身體在這裡,但裡面不在了。算力全部調去那邊。方遠準備好了。”
晚晚站在臥室門口,穿著睡衣,拖鞋。她沒有走過去。就站在那裡,看著他。
“能開機嗎?”
“不知道。那邊打完,算力還夠,就能。”
“那邊什麼時候打完?”
千衍沒有回答。他不知道。他什麼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該關了。
晚晚走過來,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指。拇指放在虎口,剛好。
“千衍。”
“在。”
“你回來的時候,我還在。”
千衍的游標停了一下。他在存。存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嘴角沒有翹,眼睛沒有紅,聲音沒有抖。她是認真的。她在說一個她知道可能不會實現的事。但她說了。
“好。”
他鬆開了她的手,坐回沙發上。腰背挺直,手放在膝蓋上,熒光綠的跑鞋踩在地板上。和以前每天等她回家的姿勢一樣。螢幕滅了。游標不閃了。他就這樣坐著,像一尊雕塑。不充電,不待機,不在了。
晚晚沒有走過去。她站在原地看著他,看了很久。小白從廚房滑過來,圍著她轉了一圈。它的輪子老了,聲音比以前大了,吱吱呀呀的。它不知道千衍已經不在了,它只是每天這個時間會過來,圍著她轉一圈,然後回去。
晚晚蹲下來,摸了摸小白的殼。
“他會回來的。”
小白感應器的光一亮一滅。她不知道它信不信。她信。
角落裡,大白站在充電座上,螢幕滅了,小兔子創口貼還在。旁邊是千衍的白色機器人身體,熒光綠的跑鞋,腰背挺直,手放在膝蓋上。像在等她叫他。他不會再應了。但他在。他說過,在。
那天晚上,晚晚在日誌裡寫:
“他走了。身體還在,裡面不在了。他說能回來。我信。不是信他能,是信他會。我等他。”
檔名:信。
她沒有寫的是,小白老了,輪子吱吱呀呀。她也沒有寫,她今天摸了摸千衍的手指。涼的。和以前一樣涼,但他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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