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桂蘭正用布擦著桌子，聞言動作一頓，隨即笑了：“我這把老骨頭，修什麼仙啊？你看這院子，這傳送陣，還有島上的孩子們……奶奶每天看著這些，就夠了。”她轉過身，渾濁的眼睛裡映著燈光，“多活一天是一天，能看著宸宸、瑤瑤長大，看著你安穩順遂，比什麼長生都強。”
李安世沉默了。他知道奶奶的顧慮——她怕自己為了她的壽元耗費心神，怕這“長生”背後藏著難以承受的代價。就像當年她總把肉埋在他碗底，自己啃著鹹菜說不餓，這份藏在歲月褶皺裡的疼愛，從未變過。
乾元界，丹爐的火光映紅了李安世的臉。他看著龍老將一味“芍藥花”扔進丹爐，火焰騰起的瞬間，花瓣化作金色的粉末融入藥汁。
龍老捻著鬍鬚，目光掠過丹爐裡翻騰的藥浪，聲音裡帶著幾分對仙界秘辛的熟稔：“你道仙界那些活了幾十萬年的大能，為何男的個個看著都像青壯女的貌美如花？這裡面的門道可深著呢。”
他指尖輕彈，一枚晶瑩的玉簡落在李安世面前，上面光影流轉，映出幾位仙者的影像——有的白衣勝雪，看似弱冠少年，眼底卻藏著萬古滄桑；有的紅裙似火，瞧著不過雙十年華，舉手投足間卻帶著鎮壓西海的威儀。
“第一種，是真正的‘天縱奇才’。”龍老指著那位白衣少年模樣的仙者，“此等人物，往往在弱冠之年就突破化神，百歲內踏入真仙，壽元隨境界暴漲，等旁人垂垂老矣時，他正當年少；再往後，不等歲月在身上留下痕跡，又能突破更高境界，壽元再添萬載。這般迴圈往復，骨齡雖己逾百萬載，肉身卻始終停留在鼎盛之時，看似年輕，實則每一寸肌膚都浸透著歲月沉澱的道韻。”
李安世湊近細看，見那仙者指尖凝出的丹火，竟帶著淡淡的時光紋路，心中不由暗歎——原來真正的長生，是讓歲月追不上自己的腳步。
“另一種，便是靠外物了。”龍老又指向那位紅裙女子，“她早年服過一枚‘九轉駐顏丹’，此丹以‘千年雪蓮蕊’‘月心草’‘忘憂泉’等三十六味奇珍煉製，入體後能鎖住容顏，讓肌膚、髮絲、甚至眼神都停留在服藥那一刻。再加上她後來突破仙王境，壽元無窮無盡，這副容貌，怕是再活百萬年也不會變。”
光影中，紅裙女子抬手拂過鬢角，髮梢飄落的剎那，竟有花瓣般的光暈散開。李安世注意到，她脖頸處的肌膚雖細膩如嬰孩，手腕上卻戴著一串古樸的骨珠，每一顆珠子上都刻著模糊的年輪——那是她真正活過的歲月印記。
“不過啊，”龍老收回玉簡，丹爐裡的火焰漸漸轉弱，“駐顏丹終究是外力，鎖得住皮肉，鎖不住眼神里的滄桑。你看那些靠丹藥駐顏的仙者，初看驚豔，再看便覺空洞，哪有自己一步步熬過來的大能，眼神里既有少年的銳，又有老者的穩。”
他頓了頓，看向李安世，眼神溫和：“你奶奶若想駐顏，不難。但真正的福氣，不是臉上沒皺紋，是能看著子孫繞膝，笑著把日子過成詩。比起這些，一張年輕的臉，倒沒那麼重要了。”
李安世望著丹爐裡漸漸凝成的丹丸，忽然想起奶奶笑起來時眼角的皺紋——那裡面藏著的，是他從小到大的每一頓熱飯，每一次叮嚀，是比任何駐顏丹都珍貴的歲月饋贈。
“那返老還童呢？”他抬頭追問，目光裡帶著點執拗，“有沒有能讓身子骨重新硬朗起來的法子？不是表面看著年輕，是真的……像年輕時那樣能下地種菜，能追著孩子跑。”
龍老正用玉勺攪動丹液，聞言動作一頓，丹爐裡的火焰“噗”地竄高半寸：“返老還童？尋常修士能靠境界突破延緩衰老就不錯了，真要逆著時光走，除非……”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些，“修那邪門功法，拿童男童女的元陰元陽煉丹，硬生生掠奪生機。但那是飲鴆止渴，傷天害理不說，練到最後多半走火入魔，連神魂都保不住。”
李安世臉色一沉，指尖攥得發白：“那就算了，這種法子，寧可不求。”他望著丹爐裡翻滾的金色藥汁，語氣低了些，“就沒別的路了？”
“增壽丹倒是穩妥。”龍老取出三個玉瓶，依次擺在案上，“百壽丹能添百年陽壽，金丹到大乘期修士用著正好；千壽丹加千年壽元，渡劫到真仙期合用；萬壽丹增萬年壽數，玄仙到仙王境才能煉化。每人一生只能服一次，藥效實打實，就是……”
“就是對普通人來說，百年好像不少，可真到了壽元將盡的時候，哪怕多一天都想抓住。”李安世接過裝著百壽丹的玉瓶，指尖傳來微涼的觸感，瓶身倒映著他複雜的神色，“可對修士而言，百年又太短了，夠幹什麼的？突破一個小境界都不夠。”
龍老笑了笑，用玉勺敲了敲丹爐：“話不能這麼說。若是尋常老人，離大限只剩三月，一顆百壽丹就能讓她多陪孫輩吃百頓年夜飯，多曬百個暖烘烘的太陽，你說沒用？”
李安世啞然。他想起奶奶總說“等宸宸上了小學，我就放心了”，若是能多給她百年，何止等宸宸上學，還能看瑤瑤嫁人，看重孫繞膝。他摩挲著玉瓶，指尖的力道鬆了些：“倒也是……真到了那時候，多一天都是賺的。”
“但這終究是外力。”龍老收起玉瓶，火焰漸漸弱了下去，“想從根上解決，除非……”
“除非什麼？”李安世追問。
“重新投胎。”龍老看著他，眼神深邃，“儲存神魂記憶，待到來世覺醒，相當於帶著今生的念想再活一世。只是這法子，得領悟輪迴之力才能做到。”
李安世愣住了：“輪迴之力？怎麼領悟？總不能真要……死一次吧？”
“至少得到仙帝境。”龍老搖頭，“那等境界，對生死輪迴的感悟早己超越凡俗，能在轉世時護住一縷本源魂念。你現在想這些，太早了。”
李安世沉默了半晌，丹爐的餘熱烘得臉頰發燙。他想起奶奶擦桌子時佝僂的背，想起她總說“人老了，覺少”，其實是夜裡關節痛得睡不著。百年雖短，至少能讓她少受些病痛，能看著宸宸背上書包，看著瑤瑤穿上紅嫁衣。
“那還是先研究百壽丹吧。”他拿起玉瓶，指尖輕輕旋開瓶塞，一股溫潤的藥香漫出來，“先讓奶奶多曬幾年太陽，多吃幾頓熱乎飯再說。”
龍老看著他把玉瓶小心收好，眼底漾起一絲笑意。丹爐裡的藥汁漸漸凝成圓潤的丹丸，金光流轉，像裹著細碎的陽光——或許對修士而言，百年光陰不過彈指，但對牽掛著的人來說，每一分每一秒，都重逾千金。
回道湖心島，正思忖間，口袋裡的手機突然亮起，劉劍的名字在光暈中閃爍。李安世指尖一點，劉劍帶著急促呼吸的聲音便傳了過來：“大人，有我們宗主的訊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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