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娟啊,我記得你當時氣呼呼的說賺不到錢就回農村老家種地,還罵我是個老不羞,也就是那時候我心裡...咋說呢,就產生了異樣的想法,覺得我大你那麼多歲確實配不上你。”
幾滴眼淚陡然從大華子面頰滾落,砸在殮屍布上,他的聲音變得更加嘶啞:“我告訴你,不用擔心,往後哥給你捧場,保證你賺的盆滿缽滿,你還笑話我吹牛,我那時候說的是真心話,我就是...就是想一輩子都給你捧場...”
看到這兒,我遲疑良久,最後還是“吱呀”一聲把停屍房的鐵門推開。
鐵門轉動發出刺耳的悶響,打破了屋子裡死一般的寂靜。
大華子並沒有回頭,也沒有對我的闖入表現出半點意外,彷彿早就知道我會找過來一樣。
我一瘸一拐的挪到他的旁邊,目光落向那層潔白的殮布上。
千言萬語堵在嗓子眼,到頭來我卻什麼都說不出口。
足足過去能有兩三分鐘,大華子才緩緩側頭看向我。
望著他泛紅的眼眶和眼底佈滿的血絲,往日精明銳利的眼神,此刻只剩下一大片灰濛濛的疲憊與空洞。
這個向來不著調的江湖漢子曾經的驕傲,彼時全都碎成了七零八落。
屋子裡沒有別的聲音,只有通風裝置微弱的嗡鳴。
他低下腦袋,目光落到自己腳上。
腳上是雙皮鞋,鞋帶打成個工整秀氣的蝴蝶結樣式。
“看見我鞋帶了嗎。”
他的聲音很低,帶著壓抑過後的荒涼。
他抬了抬腳抿嘴呢喃:“是小娟教我的,第一次她同意陪我出來吃飯時候,看到我的鞋帶系的賊拉難看,就蹲下身子手把手的教我打出這種蝴蝶結,她說好看的東西,自己瞅著心裡也會舒坦,所以從那以後,我就一直這麼系,改不掉了。”
“呼..確實好看。”
我吐了口粗氣,靜靜聽他往下講。
“還有走在大馬路上,只要是看見井蓋,我都會下意識繞開走。”
他的視線飄向虛無,像是又看見從前和小娟一同走在街上的光景:“也是她告訴我的,丫頭說踩井蓋不吉利,會招黴運的!”
明明她已不在身邊,可他卻養成了習慣。
“再有就是下館子吃飯,上桌的碗筷,我會拿開水燙一遍,這個習慣,也是跟著她學來的。”
大華子的聲音重重哽了一下。
他迅速偏過去腦袋,極力想要忍住翻湧上來的情緒,可還是擋不住聲音在瘋狂的發顫。
“愛的徵兆,或許是模仿,是影響,是悄無聲息的改變吧。”
大華子揚起腦袋,自言自語的唸叨:“當一個人走進你的生命當中,不一定會留下什麼轟轟烈烈的大事,但是她會一點點把自己的習慣潛移默化的刻在你的記憶裡,只是有些痕跡刻得太深了,哪怕她已經不在這個世上,那些東西還是會時時刻刻的提醒我,她曾經真真切切的來過。”
他緩緩轉過臉,重新看向那張鋪著殮布的屍床。
“就算是兩個人註定最後要分開,甚至是生和死的隔絕,相遇依舊是有意義的,你說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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