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裡安靜了大概五秒。
“老顧,”念念忽然開口,“你有什麼要問的?”
顧硯秋坐在會議桌最末端那個位置,兩手還是放在桌上。他看著張維國,看了大概三秒。
“第三個問題,”他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半度,“CNC車間的交接流程,你剛才說的——交班人接班人雙簽字——這件事,我想過,但我沒做下去。你知道為什麼我沒做下去?”
張維國想了一下:“工人牴觸。”
“對,”顧硯秋說,“老周是車間主任,跟了我二十年。我跟他說要雙簽字,他當天就跟我說——“老廠長您這是不信任工人。”我說不是不信任,是制度。他不聽。我再壓,他就說“那您換人吧”。我換不動他——他一個人能把CNC車間撐起來,我換了他,那幫年輕工人沒人帶。所以這件事就擱下了。”
顧硯秋頓了一下。
“你剛才說重做交接流程,”他看著張維國,“你覺得老周能接受嗎?”
張維國沉默了兩秒。
“顧廠長,”他說,“我能不能說一句得罪人的話。”
“說。”
“老周撐 CNC 車間二十年,靠的是經驗,不是資料。經驗管得了一時管不了一世,工人服他,是因為他手藝硬。但車間大了,光靠手藝撐不住。交接流程不是不信任老周,是給老周減負——以前老周要一個一個盯交接,盯不過來,現在雙簽字了,盯不盯的,資料自己會說話。”
會議室裡又靜了。
顧硯秋沒有立刻接話。他的手從桌上抬起來,往前探了一點,握了一下,又放回去。那是一個下意識的小動作,念念看見了。
“你叫什麼來著?”顧硯秋問。
“張維國。”
“張師傅,”顧硯秋說,“你原來那個國營第三機床廠,是怎麼下得了崗的?”
張維國沉默了一下。“廠子效益不好,”他說,“改制,買斷工齡。”
“可惜了,”顧硯秋說,“那個廠子要是用你這種思路,不至於。”
張維國沒接話。
“我閨女考你,”顧硯秋說,“我旁聽。我剛才聽見你說的第三個問題——CNC換班緩衝區——這件事我想了三年,沒找到合適的辦法。你一上來就給我把根挖出來了。”
他頓了一下。
“我問你一句話,你實話回答。”
“您說。”
“外人,”顧硯秋說,“外人真的能懂這個廠子?”
張維國看著顧硯秋,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外人不懂感情,”他說,“但懂資料。感情您已經替廠子攢了二十年了,接下來該資料上。”
顧硯秋聽完這句話,沉默了大概五秒。然後他站起來——這是他今天第一次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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