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命村婦》第189章 地契(1)

作者:夜晚的狼·7小時前

馬車回到鎮上的時候,太陽已經開始偏西了。鎮口那棵老槐樹的影子斜鋪在路上,像一道沒有關嚴的門。翠蓮從車板上跳下來的時候,王嫂子正蹲在井臺邊洗菜,遠遠看見她,把溼手在圍裙上擦了一把就迎了上來。翠蓮跟她說判了,地歸她了。王嫂子的嘴張了一下,然後合上,在圍裙上又擦了一下手,水珠滴在腳邊的土裡,洇出一個深色的小圓點。“那孫德厚呢?”翠蓮說被縣衙收押了,偽造證據的事還要另案處理。王嫂子沒有再問,轉身回了井臺邊。

翠蓮沒有回家,先去了偏院。推開門的時候,錢氏正蹲在灶臺前擇菜,那把菠菜的根部還帶著泥。她抬起頭看見翠蓮站在門口,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翠蓮站在院子當中說判了。錢氏沒有站起來,低下頭把手裡那根菠菜的根掐掉,放進盆裡。錢氏繼續擇菜,翠蓮轉身走到院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棵棗樹苗,比一個多月前又長高了一截,枝頭多了一層新葉,邊緣嫩綠透亮,在暮色裡微微發光。她看了幾眼,轉回身走出了偏院。

第二天上午,翠蓮去了縣城。這回是一個人去的,沒有套馬車。她沿著土路走到縣衙側門,陳差役已經在門口等她了。他把翠蓮領進文書房,桌上攤著一份地契,紙面乾淨,字跡端正,旁邊的朱印邊沿還微微溼潤,像是剛蓋上去的。陳差役把地契推到她面前,“你按個手印,這份地契就是你的了。魯西那邊的那塊地,以後歸你名下,跟孫家布莊再沒有關係。”翠蓮站在桌邊,低頭看著那份地契,紙面上的字排列整齊,她一個字也看不明白。她伸出手在印泥上按了一下,然後把拇指按在地契右下角的空白處。指腹離開紙面時留下一個清晰完整的指印。

陳差役收好地契,放進卷宗袋裡,“底冊上的名字已經改了,稅契也辦好了。這塊地從今天起是你的,誰也拿不走了。”翠蓮站在桌邊看著他把卷宗袋封好,放進身後的鐵皮櫃子裡,鐵鎖釦上時發出一聲短促的金屬聲響。她轉身走出文書房,陽光照在她身上,暖融融的。她走出側門的時候抬起頭看了一眼天上的雲,天很藍,沒有一絲雲。

回到鎮上已經過了午時。翠蓮沒有吃午飯,先去了一趟蓮花家。杏花正在院子裡學走路,兩隻小手抓著王木匠給她做的一輛小木車,推著車子往前走一步停一下,腿還有些軟,像是一株還沒扎穩根的秧苗。蓮花蹲在她身後,雙手護著杏花的後背,手掌虛攏著,懸在布面外面。翠蓮蹲在幾步外看著她推著小車走過來,走到翠蓮面前的時候杏花停了下來,抬頭看了翠蓮一眼,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輛小車,咧開嘴笑了一下,露出兩顆米粒大的門牙。翠蓮伸手輕輕碰了一下她的頭頂,頭頂的毛髮細細軟軟,在日光下泛著一層淺棕色的光澤,像剛剛曬透的乾草。

翠蓮回到自己家的時候,周大勇正在院子裡劈柴。斧頭舉起來落下去,劈開一塊柴又撿起下一塊。她站在院門口看了一陣,然後走進去蹲在他旁邊,拿起一塊劈好的柴碼在屋簷下。周大勇劈完最後一根柴,把斧頭靠在牆根,蹲在井臺邊洗手,水聲嘩嘩響了一陣。翠蓮在他旁邊蹲下來,把手伸進水盆裡,水涼,指節被浸得微微泛白。兩個人蹲在井臺邊,手指浸在同一個水盆裡,水面倒映著兩個人的臉,被水紋揉碎了又聚攏,像兩幅還沒有完全乾透的畫像。

傍晚翠蓮去了一趟鎮西頭,把那間租屋的房東叫了出來,問他丁某走了沒有。房東說走了,天沒亮的時候搬的箱子,上了一輛青布馬車往縣城方向去了,沒有留話。翠蓮站在租屋門口看了一眼,門鎖著,窗臺上那隻空碗還在,碗沿的灰比之前厚了一層。她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天黑以後翠蓮坐在灶臺邊,把那張地契的復件從櫃子裡拿出來看了一遍。紙面上的朱印還在,紅色的印泥已經乾透了,邊角微微凸起,像一朵縮小的花。她看了一會兒,把紙疊好,沒有放回櫃子裡,放進了貼身口袋裡。灶膛裡的火還亮著,她把那盞油燈捻亮了一些,在灶臺邊坐了一會兒,想著那塊地現在歸她名下了,想著孫德厚在縣衙的大牢裡。她在灶臺邊坐了很久,直到油燈裡的油燒了半截,火光在燈芯上跳動了一下又穩住了,她才站起來,把燈熄了,走進裡屋閂好門躺了下來。黑暗中她摸了一下貼身口袋裡那張紙的邊角,紙邊平直,沒有卷,像一條剛剛裁好的布邊,還沒有被穿過針。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慢慢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翠蓮醒來的時候窗戶紙已經亮透了。她坐起來先摸了一下口袋裡那張紙,還在。她在灶臺邊燒了一鍋水,水開了把昨晚剩的窩頭切碎了泡進去,又撒了一撮鹽。喝完了之後她把碗洗了,把灶臺擦乾淨,又去偏院看了一眼。錢氏正在院子裡晾衣裳,那棵棗樹苗的根部被澆了水,土面溼潤,邊緣有淺淺的水印,像是剛剛澆過。翠蓮蹲下來看了幾眼那棵小苗,站起來的時候在院子裡站了一小會兒,然後轉身出了偏院。街上的人多了一些,有人跟她打招呼,她應了一聲繼續往前走。她走到自己鋪子門口的時候停下來,掏出鑰匙開了鎖,推開門,屋裡的光線跟平時一樣,案板、尺子、剪刀都還在原來的位置。她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去,看了一陣,然後跨過門檻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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