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戴著倭國技術人員袖章的技工指了指林有祿,把他分到了最核心的中央區——大炮與槍彈廠的機床沖壓車間當學徒苦力。接著,他又嫌棄地看了一眼林琪,順手往外圍一指,把她分到了廢品收容與材料清理區,說白了,就是去幹收拾廢舊廠房、歸攏垃圾廢品的活。
一聽說要跟大侄女分開,林有祿渾身一哆嗦,那張黑漆漆的老臉上登時寫滿了悽悽慘慘慼戚。
他一邊被偽軍推搡著往前走,一邊拼命扭過頭,委屈巴巴地用極度誇張的口型對林琪無聲地吶喊:“四——丫!救——二——伯——啊!”
“八嘎!快快的走!”
一個鬼子看他磨蹭,反手就是一槍托狠狠砸在林有祿的肩膀上。林有祿捱了一記,慘叫一聲,哪裡還敢磨蹭?“呲溜”一下縮起脖子,邁開大步,跟個受氣小媳婦似的忙不迭地往前竄去。
林琪站在原地瞅著二伯的背影,非但沒難過,眼神里反而閃過一絲喜色。
因禍得福啊!正愁沒辦法混進核心廠區呢,二伯這一去,正好合了她的心意啊!
半個時辰後,林琪被帶到了她的工作區域,手背上被狠狠戳了一個代表勞工身份的編號印記。
可還沒等真正踏入廠房,林琪的耳朵便猛地一動,一陣揪心的慘叫聲和皮鞭撕裂空氣的“啪啪”聲隔著大門紮了進來。
“啊!啊!!”
那聲音稚嫩卻淒厲,透著無盡的絕望。緊接著,是一個老漢帶著哭腔的哀求,嗓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
“饒命,太君饒命啊!孩子就是太餓了,沒力氣了……他不是故意的!”
“我能幹!我替他幹,我替他幹!求太君別打了!”
“八嘎!死啦死啦地!不能幹地,通通死啦死啦地!”
“能幹能幹!他這就好了,這就好了!”老漢的聲音在皮靴的踹擊聲中變得支離破碎。
就在這時,帶路的偽軍猛地一把推大門,把林琪給推搡了進去。
林琪一抬頭,眼前的慘狀便結結實實地撞進了眼簾。
昏暗且泛著鐵鏽黴味的廢料車間裡,一個不過八九歲的小男孩正趴在冰冷刺骨的水泥地上,滿臉全是混合著黑灰的血水,單薄的身子跟篩糠似地直打哆嗦。一個瘦如干柴的老頭正弓著幾乎快要折斷的腰,滿頭大汗、哆哆嗦嗦地拼命把那個倒地的孩子往起扶。老漢的手上滿是凍裂的血口子,可他卻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把孩子往懷裡摟,生怕旁邊的鬼子再一軍靴碾下來。
而周圍的角落裡,橫七豎八地縮著十幾二十個同樣瘦小、穿著破棉襖的童工。
他們沒有一個人敢上前,甚至連看都不敢往這邊多看一眼。所有的孩子都像受驚的鵪鶉一樣,死死用乾瘦的手捂住自己的嘴巴,把頭深深地埋進膝蓋裡。
整個車間裡,除了那小男孩壓抑在喉嚨裡的微弱呻吟,便只剩下其他孩子們因為極度恐懼而發出的、微不可察的劇烈喘息聲。
這裡的空氣,冷得讓人骨頭縫發涼,更靜得讓人窒息。
守在旁邊的兩個鬼子兵,此時正不屑地把皮鞭在手裡繞了兩圈,像是剛趕完牲口一般,冷哼著走回了爐子旁。
看著這一幕,林琪垂在袖子裡的雙手死死攥成了拳頭,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掌心裡,幾乎摳出血來。
“好,很好!”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胸腔裡翻江倒海的怒火,緩緩鬆開拳頭。她低著頭,裝作一副同樣被嚇傻了的呆滯模樣,機械地從牆角抓起一把斷了幾根毛的破掃帚,低眉順眼、不聲不響地挪到了車間最深處的陰暗角落裡。
在這個不被鬼子在意的死角,林琪緩緩閉上眼,將自己的神識凝結成無數條細密的觸手,悄無聲息地向著四面八方放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