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文韻轉頭和趙鶴亭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意外。
“二十出頭的姑娘？”趙鶴亭問了一句，“她會修琴？”
老頭從耳朵上把那根沒點的煙拿下來，叼在嘴裡：“她說跟師父學過。她試音的手法是專業的，從高音弦往低音弦一根一根試，每根彈完都聽餘韻的長度，連第一弦的低頻共鳴都試了。這手法一般人不會，不是科班就是有師承。她還跟我說，那道裂雖細，但已經影響到了整把琴的共振平衡。”
趙鶴亭沉默了一會兒。
這種試音手法在古琴圈子裡是有講究的——先高後低，先細後粗，先聽面板再聽底板。
業餘彈琴的人試琴只撥三聲，專業琴師試琴才會撥七聲，每一聲都在測試不同的部位。
能把這道工序做全的人，師承不會差。
“買家叫什麼名字？留聯絡方式了嗎？”顧文韻問。
老頭搖了搖頭：“沒留名字。 ”
顧文韻站在櫃檯前，看著那塊空蕩蕩的位置，心裡說不出的惋惜。
她一晚上都在想這把琴，今天一大早就給趙老師打了電話約時間，結果前後就差了一刻鐘。
趙鶴亭倒是沒有急著走。他站在櫃檯旁邊，跟老頭聊了起來。
“那把琴你收了多久了？”
“快二十年了。”老頭又摸出一根菸，這次點上了，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從一個沒落的老琴家手裡收來的。他那年得了癌症，兒子兒媳沒人會彈琴，留著也是白留，託我找個好人家收了。我修了四十年琴，那把琴的音色能排進前五。就是那道裂我一直沒敢動——裂的位置太刁，在第五絃弦眼旁邊，稍微修不好整塊面板都得換。”
“二十出頭的姑娘，會修這種位置的裂紋，”趙鶴亭頓了頓，“她師承應該不簡單。”
老頭彈了彈菸灰：“她用的修復料是鹿角霜調生漆。這個配方，現在市面上懂的人不多了。”
趙鶴亭嗯了一聲，沒有再說什麼。他轉身拍了拍顧文韻的肩膀：“走吧。琴沒了可以再找，但這種買家不常有——至少說明那把琴沒落到不識貨的人手裡。”
顧文韻點了點頭，但心裡還是堵得慌。
她這次買琴不是為了自己。
謝夫人一直喜歡古琴，去年生日的時候她送了謝夫人一張明代琴譜的影印件，謝夫人高興得跟什麼似的，說這比什麼包都強。
今年她想送一把真正的老琴——謝夫人書房裡掛的那幾把都是新琴，彈著玩還行，收藏價值不高。
但她畢竟只是個古箏主播，雖說這兩年賺得也不少，三十萬對她來說也不是大數目。但她得確保這東西是真的。值的。能拿得出手的，才能下單，不然錢被騙了是小事，買了假貨才是最丟人的。
昨天她看完琴之後沒有當場拍板，而是回去約了趙老師今天一起來看。這一來一回，就讓人截了胡。
“那姑娘長什麼樣？”她問老頭。
老頭想了想：“戴著口罩，沒看全臉。不過眼睛很有神——看琴的時候眼神很穩，不像那些試兩下就忙著問價格的人。哦對了，走的時候抱著琴打的車，方向是往大學城那邊去的。”
大學城。顧文韻心裡默默記了一筆。二十出頭。會彈古琴。會修琴。住在大學城附近——這個範圍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
但不管怎樣，這把琴已經被人買走了，謝夫人的禮物只能另想辦法。
她跟趙鶴亭一起走出巷子，九月的陽光從老槐樹的枝葉間漏下來，在她米色針織衫上灑了一片碎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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