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看著被強行塞到手裡的三十兩銀票,再想到叔父和祖母對面前這堂妹母女倆所做之事——
其實說起來,不只是叔父和祖母,他這個做堂兄的也沒好到哪裡去。當初在來京路上,他聽到這堂妹母女倆突逢變故,首先擔心的也是他自己到京後的處境,並沒替對方想過,更別說為其做些什麼,來京後也是一直當縮頭烏龜。
想著這些,再看看手中銀票,頓覺這輕飄飄的紙張瞬間重若千斤。
他只覺無地自容,默默垂淚一瞬,隨即將銀票收好,抬袖擦了把臉,強忍著渾身疼痛扶牆站起,一臉愧疚地道:“我知叔父和祖母對寧妹做的事情實乃天理難容,而我明知不妥,卻因膽小懦弱,外加自私自利,從始至終都沒為寧妹和叔母做些什麼。
今我落難,寧妹卻不計前嫌仗義相助,與寧妹為人相比,我簡直是愧對了這麼多年的聖賢書,實不配站在寧妹面前。我知事到如今,說什麼也是枉然,但我還是想借此機會,為雲家對寧妹之傷害,為自己的不作為向你真誠致一聲歉。”
說著,靠著牆,顫巍巍地深深作揖下去,“我這麼做也不是求寧妹原諒,只是想表達一下我心中之愧疚,也願寧妹與叔母日後不用再遇到像我們這樣的家人,能一直生活順遂,萬事無憂。”
話到最後,聲音已然哽咽,竟是又哭了出來。
春喜聽他提到雲家之事,本還氣得想要罵人,但忽的就見他哭著道歉,看著他這哭唧唧的樣子,總覺得自己若真罵出來,多少有點兒跟剛才那幫壞胚書生一樣恃強凌弱了。
她鼓了鼓腮幫子,最終只能將滿嘴罵人的話嚥下,悶悶嘟囔兩聲:“知道對不起我們姑娘就好——”
正說著,忽的耳朵動了動,眼神倏然凌厲起來,唰地朝衚衕口望去:“什麼人?是誰在那裡偷聽?”
雲逸寧微怔了下,下意識順著春喜的視線看去,只見巷口空空,然朝地上望去,便見有兩團模糊陰影印在了上頭。
果然有人!
雲逸寧神色一凜,眼看著那兩團陰影晃了晃,隨之變小,似是要往後撤,春喜當即冷笑一聲,揚聲喝道:“還想躲到什麼時候?地上都看到你影子了!”
話落,那模糊的一團定住,少頃,兩個身影終於從巷口旁側現身,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其中為首之人身穿寶藍色錦袍,頭戴玉冠,腰束玉帶,整個人看著也如這玉般溫潤,俊容上神色泰然,毫無偷聽被捉包的慌亂尷尬,那舉手投足的矜貴氣派,一看就是什麼高門出身的年輕貴公子。
而這公子身後亦步亦趨跟著之人,看著與其年齡相當,卻是作下人打扮,正神情古怪地打量著她們,看她們的眼神不似在看陌生人,更似突然撞見了什麼熟人。
熟人?
這人莫不是認識雲嘉禮?
哦,不對,這人一直在看著她跟春喜,所以這兩人認識的是她們主僕?
可她不記得在哪裡見過這兩人啊。
雲逸寧目光狐疑掃過這兩張陌生面孔,可不管怎麼看,都想不起來對方是誰。
春喜卻沒主子留意得這麼細,她只看見有兩個陌生人在偷聽,還看見這兩人被捉包後竟仍一臉淡定地朝她們走來,頓覺這兩人無恥又不簡單,神情愈發戒備,唰地擋在主子跟前。
“你們是什麼人?為何要偷聽我們說話?”
那為首的公子被呵斥了也沒有露出一絲不悅,繼續不疾不徐地朝前走,在婢女幾步前站定,目光淡淡送過面前三人,最終落回到被丫鬟擋住的姑娘身上。
見姑娘這麼久了還依舊查無此人的神情,他桃花眸中的淡然這才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縫,微揚著的唇角也下意識用力繃緊了些。
然下一瞬,他就斂起了這所有變化,愈發端出閒適的姿態,似是要以此來證明自己毫不在意,朝面前人行了一禮,溫聲自報家門:“在下樑應淮,見過姑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