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柳樹的柳鎮》【第4話:鴿哨】(2)

作者:李喜兒·3個月前

以前柳鎮的喪事都是孫爺爺操辦,可現在孫爺爺走了,他自己的葬禮卻無人主持。

姥姥又在縫紉機前,為我做那條藍底白花的裙子,她像是自言自語地說:“老孫這一輩子替別人張羅了多少場白事,輪到自己了,倒沒人替他張羅了。”

我坐在小板凳上,手裡攥著那隻鴿哨,沒有說話。

我突然想起孫爺爺以前說過,柳樹不能做棺木或骨灰盒,因為柳樹“無籽”,用它作為棺木會讓主人絕後。

孫爺爺本來就沒有後代,他還會怕柳樹做的棺木嗎?

我問姥姥:“姥姥,為什麼人死了叫白事?”

伴著縫紉機的踏板聲,姥姥幽幽地說:“結婚是喜事,紅色是喜慶的,所以叫紅事;人死了是喪事,白色是悲傷的,所以叫白事。”

我默默地想:原來喜悅和悲傷也有顏色之分,就像錢一樣。

葬禮定在孫爺爺去世的第七天,也就是“頭七”。以前我聽孫爺爺說過,人死後的第七天,魂魄會最後一次回家看看,然後才真正離去。

這讓我有些安心,因為孫爺爺頭七回來的時候,會看到我已經放走了鴿子,他就知道我沒有辜負他的囑託。

葬禮那天早上,姥姥一大早就把我叫了起來。她給我換了一身素淨的衣服,白襯衫,白褲子,腳上是一雙包了衛生紙,在陽光下曬的刷白的球鞋。

我平時爬高上低,姥姥從不給我穿白衣服,我今天穿的如此乾淨,就像穿了不合適的鞋子一樣渾身難受。

白色是悲傷的,我也被悲傷綁住了手腳。

靈棚搭在樓下的空地上,就是平常我拍皮球、跳房子的地方。棚子上白色和黑色的布幔搭在一起,風吹過,呼啦啦地響。棚子下面擺了一張供桌,桌上放著孫爺爺的遺像,照片是從他工作證上裁下來放大的,邊角上還能看到公章的痕跡。他嘴唇微微抿著,看不出是不是在笑。

照片裡,孫爺爺的兩隻眼睛看不出絲毫區別。有一瞬間我想,孫爺爺死了,大概他的假眼又能變成真的了。

葬禮開始了。

單位裡一位大腹便便的領導開始念悼詞,但他念起悼詞來磕磕絆絆的,像小學生念課文。

葬禮快結束的時候,大人們開始燒紙錢。紙錢是黃草紙裁成的,一沓一沓地摞在一起,上面用鐵鏨子打出銅錢的印子。

姥姥讓小舅舅把所有的紙錢堆在一起,一把火點了。火苗躥起來的時候,小舅舅就那麼站在那兒呆呆地看著火,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悲傷還是詫異。

紙灰被風吹起來,像黑色的蝴蝶在空中打著旋兒。我站在下風口,紙灰落了我一身。姥姥伸手幫我拂了拂,我暗想:今天最不該穿白色的衣服。

我聽到姥姥小聲說:“老孫走了,柳鎮喪事的規矩也讓他帶走了。”

這天晚上我不等姥姥催,早早上床睡覺,我疑心孫爺爺會來我夢裡。

但我沒有夢到孫爺爺,卻夢到了花瓶姑娘,在夢裡她對我說:“柳鎮太小了,還沒有我的花瓶大。”

我不信,壯著膽子說:“你騙人!”

她冷笑一下,看著我說了一句:“你以後就懂了。”

我正惡狠狠地瞪著她,突然看到她的身體開始變大,大到撐破了花瓶,花瓶碎裂的聲音刺激著我的耳膜,一股詭異的寒意疙裡疙瘩地爬滿我的胳膊。

我驚叫著從夢中醒來,姥姥輕輕拍著我問:“怎麼了小雨?做噩夢了嗎?”

我抱住姥姥的胳膊,嗚嗚地說:“姥姥,我怕花瓶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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