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曉燕的爸爸靠在門框上，眼淚無聲地淌了下來。淚水順著他的顴骨往下淌，淌進皺紋裡，淌進嘴角，淌進下巴上那些沒刮乾淨的胡茬裡。
他沒有聲音，他只是一個不會說話的父親，只是無聲地哭泣。
吳渭張了幾次嘴，一個字都吐不出來。崔曉燕的爸爸抬起手指著巷口的方向。手還在抖，食指指著那條土路，那條吳渭來時的路，那條通向柳鎮、通向外面的路。
吳渭麻木地轉過身，呆呆地向前走。走出去十幾步，忽然跑了起來。跑過崔曉燕家院門前那段路，跑過那棵老榆樹，跑出村口，跑到腳踏車旁邊，蹲了下去。他把臉埋在手臂裡，大口大口地喘氣。
風從棉花地裡吹來，棉葉嘩嘩地響，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說著一句他聽不懂的話。他蹲了很久，久到太陽落下去，久到暮色從四面八方湧過來，把他整個人裹在裡面。
他陸續聽到一些路過的村民細碎地討論著：“聽說了嗎？啞巴家的女兒自殺了。”
不知什麼時候開始，他的眼淚已經啪嗒啪嗒地掉在地上。
他站起來，推起腳踏車，跨上去，蹬了一腳。他騎得很慢，像沒有力氣再快。路兩邊的棉苗還在生長，還在風裡搖搖。
他帶著一個驚天的啞謎，失魂落魄地逃離。
他沒有回宿舍，直接騎到了鐵中。他在校門口等，不知道等了多久。
晚自習下課鈴響了，學生從教學樓裡湧出來，他站在那裡，在一張張年輕的、什麼都不知道的臉上尋找。他看到了文杉——背著書包，低著頭，走在人群最後面。
“文杉。”
文杉抬起頭，看到吳渭的臉之後，笑容僵住了。他走過去，兩個人站在路燈下，誰都沒有說話。吳渭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紙，那張已經被攥得皺巴巴的、邊角都磨出了毛的紙，遞了過去。
文杉接過去，低頭看。路燈的光不夠亮，他把紙舉高了一些，湊到燈下。他看了很久，久到吳渭以為他要把那張紙吃下去。
“她死了？”文杉說。聲音不像他的，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乾澀而空洞。
“為什麼？”
“我不知道。”
“誰告訴你的？”
“她爸。”
文杉靠在牆上，仰起頭，看著天空。天上有幾顆星星，暗淡的像是快要熄滅了。
眼淚模糊了他的視線，他的腦海裡，一遍遍閃過崔曉燕的模樣，閃過徐東海偽善的臉。
“是徐東海。”文杉說，“是徐東海害死了她。”
吳渭沒有說話。他也抬起頭，看著那幾顆星星。
兩個人站在路燈下，沉默了很久。風吹過來，把地上的落葉捲起來，打著旋兒，又落下去。
“我們怎麼辦？”吳渭問。
文杉沒有回答。
“文杉，”吳渭的聲音堅定而沈重，“我們不能就這麼算了。曉燕不能白死，徐東海那個畜生，必須付出代價。”
文杉沒有說話，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紙，又看了一遍，然後把它撕成碎片。碎片從他手裡飄落下去，有的落在他的鞋面上，有的被風吹走了，有的落在了路燈的陰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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