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面沒有亮燈，徐東海坐在墊子上，像一個獵人，蹲在黑暗裡，檢查他的獵物。
“我們進去打他一頓？”吳渭小聲說。
“還不行，他還不夠醉，會記住我們的。”
他們又靜靜等了一會兒，器材室的門又開了。
徐東海從裡面走了出來。他的步子比進去的時候更不穩了，身體歪得更厲害，好像隨時都可能倒下去。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仰起頭，看了看天空。月亮很亮，照在他那張紅彤彤的臉上，把那層酒色照得發紫。他打了個哈欠，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然後轉過身，朝校門口的方向走。
他要回家了。
文杉和吳渭蹲在楊樹後面，看著那個踉蹌的背影穿過操場，穿過籃球場，消失在通往校門口的那條小路盡頭。他們沒有動。兩個人蹲在那裡，誰都沒有說話。風吹過來，楊樹的葉子嘩嘩地響。
“跟上去。”吳渭終於開口了。
他們站起身，悄悄地跟在後面。隔著很遠的距離，遠到只能看到一個小小的、晃動的黑影。徐東海走得很慢，他們也只能走得很慢。文杉覺得這種緩慢讓他的心跳更快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胸口裡一下一下地錘，錘得他喘不上氣。
出了校門，沿著主街走了一段。街上已經沒什麼人了，路燈橘黃色的光把徐東海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空蕩蕩的路面上，像一個在黑暗裡跳舞的鬼魂。
他走路的姿勢越來越奇怪，左腳往左偏，右腳往右偏，像一條在岸上掙扎的魚。有好幾次，他差點撞到路邊的白楊樹上，扶著樹幹站了一會兒，又繼續往前走。
“他要過鐵道了。”吳渭低聲說。
文杉抬起頭。前面就是那條貨運專線。兩條鐵軌從柳鎮的東邊延伸進來，穿過鎮子，向西邊的戈壁灘深處去了。白天基本沒有車經過，只有在夜裡，才會有貨車緩緩駛過。鐵軌兩邊的訊號燈是暗的，沒有火車要來。
徐東海走到了鐵軌前面，停了下來。
他站在那裡，低著頭，看著腳下的兩條鋼軌。月光落在鐵軌上，把生鏽的鋼軌照得像兩條幹涸的河床。他站了幾秒鐘，忽然蹲了下去。雙手抱著頭，像一隻把頭埋進沙子裡的鴕鳥。他的肩膀在微微聳動，看不清是在哭還是在吐。
文杉和吳渭躲在路邊的白楊樹後面，看著那個蹲在鐵軌前的黑影。雖然是六月底早已是夏天了，但文杉覺得冷，不是身體冷，而是從心裡往外滲的冷，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的血液裡結了冰。
“他醉了。”吳渭說。
“嗯。”
“醉得不輕。”
兩個人繼續蹲在樹後面，等。時間過得很慢，慢到文杉能聽到自己的每一秒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著一面鼓。他看著徐東海的背影，看著那個蜷縮在鐵軌前面的、像一灘爛泥一樣的東西。
徐東海動了。
他從地上站起來，晃了一下，又站住了。他抬起手，在臉上抹了一把，像是在擦眼淚，又像是在擦汗。然後他邁開步子，開始過鐵道。他走得很慢，腳踩在枕木上，深一腳淺一腳的，像是每走一步都要用盡全身的力氣。走到鐵軌中間的時候，他忽然停住了。
他站在那裡，站在兩條鋼軌之間，站在那些被火車的車輪碾壓了無數遍的枕木上。風把他的衣服吹得獵獵作響，他的頭髮在風裡亂飛。他低著頭，看著腳下的鐵軌，像是在看一條河，又像是在看一個深淵。
文杉屏住了呼吸。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麼。是在怕徐東海被火車撞死？還是怕他不會被火車撞死？他的心在胸腔裡瘋狂地跳，跳得他整個人都在發抖。
徐東海又邁開了步子。他走過了鐵軌，走到對面的路基上，扶著路邊的一根電線杆站了一會兒。然後他繼續往前走，步子比剛才更快了一些，像是急著要逃離什麼東西。
文杉鬆了一口氣。他不知道自己是失望還是慶幸，他說不清楚。
“走吧。”吳渭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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