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明1128》第1193章 一一九一章:北海因果(2)

作者:西洋湖邊·3個月前

「齠…齔不留…」四個字,如同冰錐,狠狠刺入趙佶的耳中!他的身體猛地一顫,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這段記憶被他刻意遺忘在深宮的重重帷幕之後,此刻卻被毫不留情地挖掘出來,暴露在這北地寒室的陽光(透過窗欞)之下!那道冷酷的、未經深思熟慮的旨意…確實是他下的…

趙佶喃喃地重複著這四個字,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額頭滲出冷汗。他想起來了!那道在憤怒和恐懼(害怕起義蔓延)之下發出的、極端而殘酷的旨意!他當時只覺得是剿滅一群不服王化的暴民,何曾想過他們為何會成為「暴民」!

薛秋萍彷彿沒有看到他的失態,繼續道:「正是這道『齠齔不留』的旨意,」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斷絕了那十數萬河東百姓最後的生路。他們本是您的子民,是被苛政逼反的可憐人。剿撫本是常事,但如此絕戶之令,實非仁君所為。」

她話鋒一轉:「萬幸的是,當時勢力尚弱、蟄伏於海島的舟山軍,透過北海商行的渠道得知了此事。方教主力排眾議,認為這些百姓是無辜的,不應遭此滅絕之災。於是,北海商行冒險配合河東綠林會殘部,與正在執行…聖旨的岳家軍周旋,付出了巨大代價,歷時數月,跨越數千裡艱難險阻,終於將能夠接應到的十二萬餘百姓,分批秘密轉運至當時還是一片荒蕪的北海道之地。他們,便是此地最早、也是最核心的漢人拓荒者。沒有他們,便沒有今日北海繁榮之根基。」

寂靜。接待室裡只剩下炭火偶爾爆開的噼啪聲和趙佶粗重而壓抑的呼吸聲。

真相如同冰冷的洪水,徹底沖垮了趙佶的心理防線。他雙腿一軟,幾乎站立不住,全靠身邊的馬爾科和一名工作人員攙扶。他嘴唇哆嗦著,眼淚無聲地流下,過了好半晌,才用盡全身力氣,嘶啞地說道:「…確…確有此事。是朕…是我…當年深居宮中,不察民情,昏聵糊塗…下此謬旨…致使百姓流離,骨肉分離…是…是我…糊塗…失政…害民…我…我…需要為過去…鄭重道歉…」他語無倫次,巨大的愧疚和羞恥感幾乎將他淹沒,花白的頭髮微微顫抖,彷彿瞬間又蒼老了十歲。

薛秋萍記錄下他的話,神色依舊平靜。她合上筆記本,道:「感謝老官家坦誠。本報還想了解當下移民對此段歷史的看法。不知您是否願意隨我一同前往市郊的‘隆德屯’,聽聽他們的聲音?」

趙佶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記者會提出這樣的要求。他沉默片刻,默默點了點頭。

隆德屯是函館城外一處典型的移民村落,房屋比永歸縣的要規整許多,多以磚木混合建成。時值秋收尾聲,不少農人正在晾曬收穫的麥子和土豆。

薛秋萍找到幾位正在穀場邊歇息的老農,表明身份和來意(並未透露趙佶身份,只說是報社的訪客),簡要重述了宣和年間那段往事,然後問道:「諸位老伯,若當年下那道‘齠齔不留’旨意的官家如今站在此地,向諸位道歉,諸位可願意原諒他?」

一個滿臉風霜、手指粗壯的老農聽罷,愣了一下,隨即竟哈哈大笑起來,露出燻黃的牙齒:「原諒?俺們感謝他還來不及哩!」

趙佶藏在隨行人員中,聞言猛地一怔。

「王老伯,」薛秋萍對著其中一位面色紅潤、精神矍鑠的老農說道,「您家是宣和六年初從河東隆德府遷來的吧?如果…如果讓您對這位…嗯,前宋的官家說句話,您願意原諒他當年的那道旨意嗎?」

那姓王的老農放下手中的菸袋,哈哈一笑,聲音洪亮,帶著濃重的河東口音:「原諒?哈哈!記者丫頭,妳這話問得蹊蹺!」

他指著周圍高大的倉庫、遠處的碼頭和風車,又拍了拍自己厚實的胸膛:「俺們當初在河東,給人當佃戶,起早貪黑,一年到頭連頓飽飯都難求,還得應付官府的徭役賦稅,活得不如牲口。要不是當初那糊塗官家逼了那一下,下了那道狠命令,俺們還真捨不得離開祖輩那幾分薄田,哪會有魄力跟著綠林好漢和北海商行的人,千里迢迢跑到這天寒地凍的海外來?」

他語氣裡非但沒有怨恨,反而充滿了調侃和一種因禍得福的慶幸:「丫頭妳是不知道,到了這兒,舟山軍…哦不,大明朝廷給俺們分地!一人先開荒二十畝,三年後直接給一百畝的地契!頭五年免一切農稅,往後也只收十一之稅!俺現在家裡有三百畝地,養的牛羊成群,糧倉堆得冒尖,兒子在船廠做工,孫子在公學唸書,日子過得比當初在河東的地主老財還滋潤!這簡直是神仙日子!」

他頓了頓,收起笑容,語氣變得有些後怕和嚴肅:「更糟的是啥妳知道不?俺們走後才一年多,金兵就真的打過來了!河東、河北全爛了!聽說老家那邊十室九空,活下來的人比俺們當初還慘!俺們要是沒走,現在骨頭都不知道爛在哪塊地裡了!」

旁邊另一個老農插嘴道:「老哥說的沒錯!俺們要是沒走,這會兒骨頭都能敲鼓了!說起來,真得謝謝官家當年那一時糊塗,把俺們逼上了這條活路哇!哈哈哈!」

他最後看向那邊被攙扶著、臉色慘白的趙佶,笑著大聲道:「所以啊,要說原諒?俺們還得謝謝老官家當初那一時糊塗呢!要不是那一道聖旨把俺們逼上絕路,俺們哪能因禍得福,跑到這北海道來過上這等好日子?謝謝您嘞,老官家!」

周圍幾個同樣來自河東的移民也紛紛笑了起來,附和著:「是啊是啊!」「王老哥說得對!」「還得謝旨呢!」

周圍幾個農人也紛紛附和,言語間竟充滿了某種荒誕的慶幸和調侃,並無多少怨恨。

趙佶藏在人群后,聽著這些樸實卻如同驚雷般的話語,像一把把鈍刀子,反覆割鋸著他的心,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心中五味雜陳,如同打翻了調料鋪子,充滿了難以言喻的羞慚、荒謬和刺痛。他寧願被這些人痛罵、唾棄,也不願承受這種建立在巨大苦難和歷史偶然性之上的、充滿諷刺的「感恩」。他原本準備好的懺悔和歉意,在這群因他的「惡政」而因禍得福、甚至對他「心懷感激」的移民面前,顯得如此蒼白、可笑,又充滿了歷史的諷刺。

他再一次深刻地意識到,他過去的統治,是多麼的脫離實際,多麼的失敗。而方夢華和明國,卻在這片新的土地上,用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方式,將一場災難,轉化為了開拓的契機。

歷史的弔詭,莫過於此。

薛秋萍將這一切都記錄在案。馬爾科·波羅里奧也在飛速地記錄著,眼中閃爍著洞察歷史弔詭的光芒。這一幕,沒有憤怒的控訴,卻比任何控訴都更能揭示一個王朝崩潰的深層原因,以及新時代如何在舊時代的廢墟和錯誤中,頑強地生長出來。

站在函館港的碼頭上,望著南方那片浩瀚的太平洋,趙佶心中百感交集。從五國城的絕望死寂,到永歸縣的艱苦開拓,再到豐原市的勃勃生機,直至函館港的繁榮與強大,這一路南行,彷彿是一場穿越時空的旅程,讓他親眼目睹了一個截然不同的、充滿力量與希望的「明國」是如何在帝國的邊緣生根發芽,茁壯成長。

對於趙多富和雷霆營將士,這是回家之路,也是向被拯救者展示他們為之奮戰的新國度究竟是何等模樣的最好方式。

而馬爾科·波羅里奧,則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繼續南下,前往那個傳說中的、擁有「女巫陛下」和更多「蒸汽奇蹟」的明國本土核心了。他的東方之旅,終於看到了最具誘惑力的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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