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的廝殺已進入白熱化。豁口處屍積如山,雙方士兵在血泊和殘骸中翻滾搏殺,怒吼與慘叫不絕於耳。王宗石的部隊付出了慘重代價,終於在南城豁口內側勉強站穩了腳跟,後續部隊正源源不斷地湧進來,與偽秦守軍展開殘酷的巷戰。勝利的天平,正在嚮明軍傾斜。
一百五十門火炮再度怒吼,炮彈如暴雨傾瀉,偽秦援兵死傷殆盡。王宗石率精銳沿廢墟突入城內,火槍營掃射殘敵,刀盾兵砍殺逃兵,醴陵城防徹底崩潰。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彷佛仍在空氣中震顫。南城巨大的缺口處,煙塵混合著濃重的血腥氣,形成一片暗紅色的、令人窒息的霧靄。碎石、木屑、破碎的兵器,以及難以辨認的人體殘骸,構成了通往地獄的斜坡。
「殺——!」王宗石的嘶吼穿透了混亂的聲浪,他身先士卒,踏著滾燙的瓦礫和粘稠的血漿,第一個衝進了那道由毀滅撕開的門戶。他身後的明軍士兵如同決堤的狂潮,洶湧而入。長矛如林,刀光如雪,火銃的轟鳴在狹窄的街巷中爆發出更令人心悸的迴響。抵抗?在如此毀滅性的打擊和隨之而來計程車氣崩潰下,偽秦軍殘存的意志如同烈日下的薄冰,瞬間瓦解。
城內的景象宛如煉獄。軍械庫方向烈焰沖天,濃煙滾滾,火舌舔舐著臨近的屋舍。倖存的守軍早已失去了建制,像無頭蒼蠅般在街巷間狼奔豕突,或跪地乞降,或在絕望中引刀自戕。昔日壁壘森嚴的醴陵城,此刻只剩下哀嚎、火焰和明軍士兵肅殺的推進腳步聲。
王宗石雙目赤紅,甲冑上掛滿血汙,手中的長刀已經砍得捲刃。他帶著親兵直撲城中心的指揮所,目標只有一個——酈瓊!「搜!掘地三尺也要把酈瓊給我挖出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然而,等待他們的只有一片狼藉的指揮所和幾具來不及逃走的低階軍官屍體。象徵著鎮西侯權威的狗頭帥旗被隨意丟棄在地上,沾滿泥濘和血汙。王宗石一腳踹翻帥案,怒火中燒:「跑了?!這老狐狸!給我追!封鎖所有城門,搜山!」
明軍大營,望樓之上。方夢華一身紅袍,在獵獵風中紋絲不動,如同俯瞰戰場的雕塑。她冷漠地注視著南城方向升騰的濃煙和火光,聽著震天的喊殺聲。
李寶侍立一旁,臉上並無多少喜色:「大姐,王宗石部已突入南城,正在擴大戰果。酈瓊的精銳確實能打,抵抗極其頑強,我軍傷亡不小。不過,最遲明日,醴陵必破。」
方夢華的目光並未移開,只是淡淡問道:「酈瓊本人呢?可還在城頭?」
李寶微怔:「據前線回報,自炮擊南城最猛烈時,酈瓊曾在城頭督戰受傷,之後便未見其蹤影。想必是退入內城指揮了。」
方夢華沉默片刻,冷聲道:「酈瓊非庸才。困獸猶鬥,當防其困獸之鬥,行險一搏。東、北兩門方向,可有異動?」
「暫無大規模異動。我軍已形成合圍之勢,他們插翅難飛!」李寶語氣肯定。
城內,酈瓊換上小卒衣甲,趁亂混入逃兵。臨行前,他目睹王師晟屍骨無存,偽秦軍如喪家之犬,四散奔逃。湘江水道入口盡歸明軍,醴陵城頭升起日月聖火旗。
李寶快步登上高臺,抱拳稟報:「大姐,南城已破,王宗石部正在肅清殘敵。我軍已控制全城四門及要道。只是……」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經反覆核查俘虜和戰場辨認,確認偽秦鎮西侯副將王師晟已在城牆爆破中當場陣亡,屍骨無存。而酈瓊……下落不明。城北有士卒報告,在城破前一刻,曾見數名形跡可疑的‘敗兵’趁亂從北門一處坍塌的豁口溜出,遁入北面山林。」
方夢華的眼神沒有絲毫波動,彷佛這個結果早在她預料之中。她緩緩開口,聲音清冷如冰泉:「王師晟,也算一員悍將,死得其所。厚葬其……能找到的遺物。」她話鋒一轉,語氣中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凜冽,「至於酈瓊……他若死在亂軍之中,反倒便宜了他。能捨下王師晟和兩萬將士的性命,能捨下醴陵城,甚至能捨下他那‘大秦’的旗號……這份斷尾求生的狠辣,才配做我的對手。」
李寶心頭一凜:「大姐的意思是,他……」
「他絕不會甘心就此落幕。」方夢華的目光銳利如刀,「傳令:第一,王宗石部肅清殘敵後,立刻組織人力清理戰場,收斂雙方陣亡將士遺骸,集中焚化,深埋,防止疫病。第二,張貼安民告示,開倉放糧,賑濟城中受難百姓。第三,嚴密搜查城內,尤其是酈瓊指揮所,所有文書、信函、地圖,片紙不留,全部封存送來。第四,」她聲音陡然轉寒,「派出最精銳的偵騎,以醴陵北門為起點,扇形向北、東北方向搜尋,重點探查山間小徑、渡口。發現酈瓊蹤跡者,重賞;能取其首級者,官升三級,賞萬貫!」
「是!」李寶肅然領命。
方夢華俯瞰殘破城牆,硝煙未散。她轉向李寶:「傳令寧鐵龍,追查酈瓊下落。通知楊天王,湘江入口已通,洞庭糧道無憂。」
斥候來報:「首相,茶陵雲陽山綠林義軍龍淵、黃旺、李朝、張成席捲衡州,偽秦殘部望風而降!」
方夢華點頭:「好!綠林義軍助我掃清衡州,湘南全境可定。傳令贛西,加速鐵路、學堂、工廠建設,賑濟流民,五年內民智可開,北伐根基更固!」
幕阜山西麓,夜色如墨,掩蓋了白日的血腥與喧囂。冰冷的秋雨淅淅瀝瀝地落下,沖刷著逃亡者身上的血汙和泥濘,卻洗不去深入骨髓的疲憊與寒意。
酈瓊在兩名僅存的、傷痕累累的親衛家丁攙扶下,深一腳淺一腳地在崎嶇溼滑的山林中跋涉。他早已脫去了那身象徵侯爵威嚴的鑲綠旗華麗鎧甲,換上了一套沾滿泥漿和破洞的普通士兵號衣。臉上那道被碎石劃破的傷口火辣辣地疼,肩胛被王師晟殘臂砸中的地方更是傳來陣陣悶痛,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內腑。然而,肉體的痛苦遠不及心中的劇痛。
醴陵城沖天火光的方向,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眼底。王師晟臨死前那聲苦諫,城牆崩塌時震耳欲聾的轟鳴,士兵絕望的慘叫,還有方夢華那張彷佛永遠冷漠無情的臉……一幕幕在腦海中翻騰。六營鑲綠旗家丁那是他經營多年的嫡系精銳!還有王師晟,他最倚重、最信任的兄弟……就這麼灰飛煙滅了。
「侯爺……不,老爺,前面有處山洞,可以避避雨,歇口氣。」一名家丁啞著嗓子,指著前方一處黑黢黢的巖壁縫隙。
酈瓊木然地點點頭,任由家丁攙扶著鑽進那狹窄、潮溼、散發著腐葉氣息的山洞。洞內伸手不見五指,只有三人粗重的喘息聲和洞外單調的雨聲。
黑暗中,酈瓊靠著冰冷的石壁滑坐下來,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不是恐懼,是力竭,是巨大的憤怒與不甘在撕扯著他。他緊緊攥著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帶來一絲尖銳的刺痛,讓他保持著最後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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