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夢華聲音低緩下來,帶著痛惜:「非是你不好,是你未曾想透。」
「你從未想過:若大楚真有奪鼎之日,你該如何?你那套‘天補均平’,能撐幾時?能養多少官吏?如何徵稅?如何論功行賞?如何安置將士?如何與商賈共處?」
「你給不了老兄弟們一個可見的未來,黃佐、楊欽,自會另尋前程!蜀宋一張皇榜,便讓他們棄你如敝履!」
她語氣稍緩,帶著一絲理解:「姐非笑你。姐懂。」
「當年姐也以為,打破不公,便是新天新地。及至登高望遠,方知:規矩、制度、妥協、信任、動態的平衡,才是一個國家長治久安的根基!」
她執壺,為楊太杯中斟滿清冽酒液,聲音如滴水穿石:「大楚已傾,天補未成。但你若願意——此地,仍有你施展抱負的天地。」
「不為我方夢華,而為那下一個……真正能長久安寧的天下。」
「姐,」楊太終於開口,聲音壓抑著濃重的不忿,「我還是不懂……那些地主,他們的地契本就是祖宗搶掠吸血而來!大明為何還要認這‘髒契’?!」
方夢華舉杯,未飲,輕輕置於案上。
「因為,」她語氣平和,卻透著磐石般的堅定,「我們此行,不為翻舊賬,而為開新局。」
楊太眉頭擰緊:「可妳那《田稅法》再護小農,只要大地主還攥著地契,他們遲早捲土重來!」
方夢華聞言,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你可知《田稅法》如何定奪?」
「百畝以下自耕農,免徭役,免人頭稅,安心務農!」
「百畝以上?按畝累進,層層加稅!」
「千畝以上?九成重稅,顆粒歸倉!」
她指尖輕叩桌面,聲音如鐵律宣判:「你說,這些地主還敢死守萬頃田產吃租?還敢不分家析產?這田,遲早會被他們自己變賣、流轉,或是入股新興的煤鐵、機械、電氣實業!否則,就等著在家坐吃山空,窮困潦倒!」
楊太一怔,眼中首次浮現困惑與思索。
方夢華目光灼灼,話語中帶著掌控未來的強大自信:「你們大楚敗亡的一大根由,是將所有目光都困在‘存量’之上——爭一口飯,奪一畝地,搶一間屋!卻從未問過:如何煮出更多飯?開出千畝荒?築起萬間廈?!」
「如今的大明,去歲已踏入蒸汽紀元!金陵至上海,鐵龍馳騁!」
「今歲,電報之線,已從浦口延伸至壽春!」
「明年?」她眼中光芒更盛,「鋼軌將入長沙,船塢將立巴陵,電氣化農械將耕遍洞庭沃野!」
「後年?」她語速加快,如戰鼓擂響,「橫渡大洋的巨輪將劈波斬浪!照亮十里的民用電站將光耀夜空!」
她凝視楊太,一字一句,充滿力量與誘惑:「姐向你保證:從今往後,每一年,你都將見證一種前所未有的‘新物’誕生——它們並非來分食舊蛋糕,而是將蛋糕本身,成倍、成十倍地做大!」
楊太徹底怔住,呼吸微窒。
「此乃大明根基!」方夢華語氣復歸沉靜,「我們非靠奪地起家,而是靠解放人力,激發創造,開闢全新的財富源泉,方能立於不敗!」
她淡淡一笑,帶著一絲歷史的冷酷:「那些靠地租苟延的老財,在蓬勃的工業資本與強大的國營力量面前,只會加速邊緣化!待電報如網覆蓋,鐵龍貫通南北,那些死守田畝之輩,不過是史書上一段被嘲為‘舊士紳’的黯淡註腳!」
「你,」她直視楊太雙眼,發出靈魂拷問,「還要繼續為這群註定消逝的註腳,和他們搶地拼命嗎?」
帳內陷入長久的沉默。唯有燭火噼啪,帳外風聲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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