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明1128》第1147章 一一四五章:雲開望加錫(2)

作者:西洋湖邊·3個月前

戰後,田宗亮並未屠戮俘虜,反而釋放其中數人,並讓其帶回話去:「我苗人來此,只為求一地安居,無意滅絕爾等。可通商貿,可結盟好,若再敢犯我疆界,猶如此樹!」言罷,一箭射斷百步外一棵小樹,箭術驚人,震懾當場。

軟硬兼施之下,周圍部落紛紛膽寒,開始嘗試與這支新來的、戰鬥力強悍且紀律嚴明的苗人接觸。

田宗亮抓住時機,開設「邊畔市集」,用帶來的鐵器、鹽、藥材交換當地的香料、珍珠、珍貴木材。他嚴格約束部下,公平交易,逐漸贏得了一些部落的信任。

他邀布吉人頭領至寨中,不贈銅鼓,而是取出從辰州帶來的最後一道「雲霧茶」,行苗族「啜茗談天」之禮。席間,田宗亮以剛學會的布吉語言道:「我等善山,爾等善海;山貨換海珍,何不相濟?」並展示苗人鍛打的鐵刀削斷布吉人銅劍之利。

布吉人頭領撫刀驚歎,終允互市。苗人以鐵器、絲布、稻米,換布吉人的海鹽、珍珠、玳瑁及遠航知識。田宗亮更許其族與苗人通婚,令子侄習其造船之術。

站穩腳跟後,田宗亮開始推行他的「山海經略」。他將帶來的稻穀、粟米種子分發下去,指導族人在平緩處開闢梯田,同時也不放棄山林狩獵與採集。他效仿明軍,將適齡男子編為「弓弩營」、「山林營」、「舟楫營」,平日生產,戰時為兵。

一年後,望加錫海岸已是另一番氣象:火山梯田層疊如綠階,苗寨吊腳樓與布吉人高腳屋錯落相間。市集上苗語布吉語交錯,竟生新腔。田宗亮立於石堡之上,望艦船往來海灣,嘆道:「昔在辰谿,見天如一線;今在南洋,方知天地之闊。我五溪苗眾,終得海天自由!」

數年之後,「鎮峒堡」已擴充套件為一座堅固的山海之城。苗家的吊腳樓與石堡工事錯落有致地分佈在海岸與山崖之上。城內不僅有苗人,也有逐漸融合進來的布吉人、望加錫人,甚至還有聞商貿之利而來的爪哇、阿拉伯商人。

田宗亮雖自號「峒主」,卻在內部採用了更為實用的「頭人議事」制度,並引入了部分大明律法。他始終保持與南海道總督府的聯絡,歲歲遣使乘船前往瓊州乃至廣州,貢獻方物,請示機宜(更多是獲取情報和支援)。

一日,他立於鎮峒堡最高的望樓上,遠眺繁忙的望加錫海峽,對身旁已成年的兒子道:「我五溪苗家,離了辰州的山,卻得了海的眼界。朝廷予我此地,非為流放,實為開鑿。守住此地,經營此地,將來這片海峽,便是我田氏子孫縱橫馳騁之地!」

海風獵獵,吹動他鬢角的白髮,卻吹不滅眼中那團如火般的野心與希望。

蘇拉威西島的西南角,從此烙下了鮮明的苗家印記,成為大明經略南洋棋局中,一枚深嵌腹地的關鍵棋子。

而蘇拉威西島東北海岸,桑帕拉河口這裡的地貌與田宗亮所在的西南角迥異。海水湧入巨大的河口,形成寬廣的港灣,沿岸多是紅樹林與沖積平原,背後則是連綿陡峭的青山。雨量極其充沛,河流交錯,土地肥沃,但溼熱瘴氣也更為濃重。

彭勃企的船隊在此緩緩靠岸。他站在船頭,望著這片瀰漫著原始氣息的土地,神色凝重而堅定。與田宗亮的銳意進取不同,彭勃企的性格更為沉穩內斂,善於謀定而後動。

「登岸後,先不忙築大寨。擇地勢高燥、近水源處,立下數個前哨營寨,彼此呼應。」他對兒子吩咐道,「我等瑤人,雖也善山,但此地溼熱非同一般,需步步為營,謹防瘴癘之氣。」

彭氏瑤族並未像苗人那樣迅速展示武力。他們登陸後,首先花費了大量時間勘察地形、水文氣候。彭勃企親自帶人深入附近山林,辨識草藥,研究如何防治熱帶疾病,這讓他的部眾在最初最艱難的時期,非戰鬥減員遠少於同期其他開拓點。

他選擇的立足點並非河口最開闊處,而是稍稍深入內陸的一處河灣臺地,背靠山嶺,面朝河流,易守難攻。他將此地命名為「桂灣寨」,既是懷念桂陽故地,也取「桂子飄香,灣河永駐」之意。

瑤人善識鳥獸蹤跡,採藥草,辨水土毒性。終在河口高地一片樟樹林中,發現清泉一眼,彭勃企掬水飲之,喜道:「此水甘冽似藍山泉,可立‘樟木峒’!」

立寨之法,盡顯瑤家智慧:他們砍伐紅樹木為樁,建高腳竹樓防潮防蟲;以帶來苧麻種快速播種,織網捕魚;更燒製艾草驅蚊,以草藥湯防治瘴癘之疾。

對待當地土著,彭勃企採取了與田宗亮不同的策略。桑帕拉河口一帶居住的是托拉查人的若干分支,他們以其獨特的梯田文化、複雜的喪葬儀式和相對和平的性情著稱。其俗崇奉祖先,居屋形如牛角,與瑤家竹樓儼然不同。初時見外人至,聚眾持矛弩來窺。

彭勃企並未主動挑釁,而是派出手持瑤醫草藥、攜帶鹽塊和精巧鐵器的使者,嘗試與最近的托拉查村落接觸。瑤族同樣深諳草藥之理,這成了雙方最初溝通的橋樑。彭氏瑤醫甚至用帶來的藥材結合本地植物,治好了幾名托拉查村民的熱病,逐漸贏得了一些信任。

他鼓勵族人與托拉查人交易,用鐵器、鹽、瓷器換取他們的稻米、牲畜(主要是水牛)以及關於本地環境的寶貴知識。彭勃企發現托拉查人精於雕刻和建造高腳屋,便虛心請教,改進了營地的建築,使其更適應本地環境。

托拉賈人素重醫藥,見瑤人醫術神奇,遂允交易。更奇者,托拉賈人「葬崖刻祖先像」之俗,竟暗合瑤人「敬祖崇山」之心,兩族雖言語不通,卻漸生敬意。

站穩腳跟後,彭勃企開始展現他作為統治者的規劃能力。他利用從托拉查人那裡學來的經驗,大規模開闢梯田,引種帶來的稻穀,同時也試種本地的香料作物。他將帶來的瑤錦織造技術與本地物產相結合,試圖發展出獨特的貿易品。他引瑤人「刀耕火種」之術,但革其弊:不濫伐林,而是擇沼澤邊緣燒畲,混種旱稻、山芋、生薑,稱「三寶畲」。又以帶來茶籽,仿故鄉嶺勢開闢梯田茶園。

桑帕拉河口由此生機勃發:瑤家竹樓錯落河畔,托拉賈人牛角屋點綴山腰。市集日,瑤女以五彩織帶換托拉賈人銅飾;瑤醫設攤療疾,換得犀角、玳瑁等珍物。更有瑤丁學駕托拉賈人的獨木舟,深入沼澤獵鱷取皮。

在軍事上,他並未放鬆警惕。他吸取苗人經驗,組建了「山地營」和「河防營」,但更注重防禦工事的修建。他在桂灣寨周邊險要處修築了數座石砌箭樓和寨牆,並訓練了一支擅長在叢林河網地帶偵查與警戒的隊伍。

一年後的「盤王節」,彭勃企特邀托拉賈長老共祭。祭壇上並供盤王神像與托拉賈祖先木雕,銅長鼓與托拉賈竹筒鼓同奏。彭勃企以瑤語高唱:「桑帕河水清又長,盤王子孫來開荒;托拉兄弟共火塘,山海同春日月長。」

托拉賈長老雖不解其詞,卻感其誠,以族禮相報。自此,兩族約定:瑤人主治河域農獵,托拉賈人主治山林祭祀,共禦外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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