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明1128》第1153章 一一五一章:孽緣之援(2)

作者:西洋湖邊·3個月前

瞬間的寂靜後,是更大的恐慌。

「妖法!是南蠻妖法!」「風緊!扯呼!」失去了指揮的兵痞們發一聲喊,原本兇悍的追擊陣型頓時崩潰,倖存者如同見了鬼般掉頭就跑,再不敢看那滿地腦袋開花的慘狀。南逃百姓的壓力驟然一輕,驚魂未定地望向南方。

楊再興拄著槍,茫然地看向聲響來處。只見一小隊輕騎如旋風般卷至,人數不過數十,皆著輕便的灰藍色勁裝,與他見過的任何宋軍、金軍服飾皆不相同。他們手中持著奇怪的短柄鐵器,槍口還冒著縷縷青煙。

為首一騎徑直衝到他面前,利落地翻身下馬。

楊再興支撐不住,栽歪著從馬上滾落,單膝跪地,大口喘著粗氣,血水和汗水糊滿了他的臉,視線一片模糊。

那身影快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一股混合著硝煙和淡淡皂角的奇特氣息鑽入他的鼻腔。

他勉強抬頭,映入眼簾的是一張被汗水和煙塵勾勒出英氣的臉龐,杏眼圓睜,正帶著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瞪著他——有關切,有焦急,但更多的是……怒氣?

有點眼熟……是誰?他混沌的腦子一時轉不過來。

還沒等他開口,那女子突然揚起手,一記粉拳狠狠捶在他覆著殘破鐵甲的胸口上!

「你個死沒良心的!這就把老孃忘了?!」

這一拳力道不輕,正好砸在一處傷口上,痛得楊再興眼前一黑,冷汗涔涔而下,卻也讓他清醒了幾分。他嘶嘶地吸著冷氣,終於從記憶深處挖出了那個在忻州官道山林裡,提著褲子對他破口大罵的女兵身影。

「是……是妳?包…包姑娘?」他喘著粗氣,聲音沙啞不堪。他的記憶重點確實還停留在欠了百花營三條人命和那場尷尬的誤會上。

「不然還能是誰?!」包慧娘見他終於想起來,眼圈卻一下子紅了,又是氣又是心疼,「老孃的身子都被你看光了,早就是你的人了!你倒好,差點把自己作死在這裡!你要是死了,我…我找誰負責去?!」

這話說得又潑辣又直白,帶著百花營老兵特有的彪悍,卻也讓楊再興那顆在血火和絕望中早已冰冷堅硬的心,猛地被撞了一下。他看著眼前這個淚光盈盈、卻依舊兇巴巴的女子,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湧上心頭,混雜著劫後餘生的恍惚、久違的暖意和劇烈的傷痛。

他忽然伸出那條還能動彈的胳膊,用力將包慧娘攬入懷中。鐵甲冰冷,懷抱卻帶著一絲絕境中的溫熱。

「痛…」他倒抽著涼氣,全身的傷口都在抗議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冷汗淋漓,卻抱得很緊。

包慧娘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擁抱弄得一愣,隨即感受到他身體的顫抖和繃緊,聽到他忍痛的抽氣聲,心一下子軟了,也疼了。她不再掙扎,反手輕輕抱住他,眼淚終於落了下來,滴在他冰冷的肩甲上。

「傻子…就知道逞能…」

在他們身後,雷霆營計程車兵們並未停歇。他們以驚人的效率和精準的射擊,不斷點殺試圖靠近的零散敵軍,迅速清出一條通道。幾人下馬,協助驚慌的百姓向南撤退。另幾人則衝向仍在發生激戰的街區。

其中一隊人恰好撞見通判張玘,他正帶著寥寥幾名親兵,浴血護衛著一個抱著書箱、面色蒼白的文弱少年——正是凌唐佐之子凌憲。雷霆營一陣精準齊射,瞬間將追兵清理乾淨。

「跟我走!」一名雷霆營士官言簡意賅。

張玘看著他們奇特的裝扮和武器,又看了看南方,一咬牙,護著凌憲跟上。

此刻,偽齊大軍已如潮水般湧入商丘城內,開始四處燒殺搶掠。雷霆營的任務並非收復城池,而是救援與斷後。見大部分能接應到的倖存者已開始南撤,他們立刻組成防線,以那種恐怖的雷汞火槍交替射擊,死死扼住街道口,掩護著這群歷經浩劫的人們,向著他們實際控制的亳州方向,且戰且退。

楊再興在包慧孃的攙扶下艱難站起,回頭望了一眼陷入火海與血海的商丘孤城,眼中悲慟未消,卻也多了一絲微弱的、名為「生」的光亮。他的一條命,和許多人的命,被一支意想不到的力量,從鬼門關硬生生搶了回來。

楊再興幾乎將全身重量都壓在包慧娘肩上,每邁出一步,碎裂的甲葉便相互刮擦,發出刺耳的聲響。血水順著鐵甲縫隙不斷滲出,在他腳下留下斷斷續續的猩紅印記。他視野搖晃,耳中嗡鳴,商丘城沖天火光和震耳欲聾的喊殺聲彷彿隔了一層厚厚的水幕,變得模糊而不真切。

唯一清晰的,是身旁女子支撐著他的、並不寬闊卻異常堅定的肩膀,以及那帶著硝煙與皂角氣的呼吸。

「撐住,興,別睡!」包慧孃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卻又洩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半拖半扶著他,艱難地跟在雷霆營小隊之後。

這支數十人的小隊展現出了驚人的戰術素養。他們並不與湧入城中的大隊敵軍硬撼,而是以三五人為一組,交替掩護,利用街巷廢墟作為掩體。那名為「左輪」的奇特短銃每一次清脆的鳴響,幾乎必有一名衝在最前的偽齊軍官或悍勇之士應聲倒地,精準得令人膽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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