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沉默的秦檜,此刻終於緩緩開口,他的聲音平和而冷靜,帶著一種穩定人心的力量:「陛下勿憂。臣細細思之,此事縱然為真,亦不足為慮。」
他條分縷析道:「第一,無論那王士元是否是昔日的鄆王,他如今已不姓趙了!他化名王士元,名字倒讀便是『原是王』,看似機巧,實則自絕於趙宋宗室!他入贅方氏,為偽明之『配王』,形同男寵,此等行徑,早已背離祖宗禮法,有何顏面再提趙宋正統?」
「第二,」秦檜目光掃過楊沂中和藍珪,最後落在趙構身上,語氣斬釘截鐵,「陛下需明白,如今天下士子、忠義之士,匯聚於蜀,並非僅僅因為陛下姓趙!更是因為此處,乃是我華夏正朔所在,是孔孟道統、儒家綱常的最後堡壘!偽明摒棄聖賢,推崇奇技淫巧,尊工匠商賈而貶士人,此乃自毀長城,與我等已是道不同不相為謀!」
他上前一步,聲音不高,卻帶著極強的說服力:「陛下,莫說您龍章鳳姿,承天受命,即位本就名正言順。即便……即便如今坐在這成都龍椅上的,是那昏聵如劉阿斗之輩,只要這面『尊王攘夷』、『匡扶道統』的大旗不倒,只要這朝廷仍由我等讀聖賢書計程車大夫秉持朝綱,天下忠義之心,便不會散去!這江山社稷,便動搖不了分毫!」
秦檜的話,如同給趙構注入了一劑強心針。是啊,他代表的不僅僅是一個姓氏,更是一整套維繫了千百年的秩序和價值觀。只要這套秩序還在,只要士大夫集團還支援他,他的皇位就有了根基。
趙構長長舒了一口氣,緊繃的脊背鬆弛下來,臉上恢復了幾分帝王的鎮定。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明報》,眼神重新變得冰冷而堅定。
「秦卿真乃,朕之孔明也。」他沉聲道,「偽明縱有妖術,縱能混淆血脈,也改變不了其悖逆綱常、毀我華夏衣冠的本質!傳朕旨意,聞風司加派人手,嚴查境內《明報》流傳,再有散佈者,以通敵論處!至於金陵那邊的鬧劇……朕,拭目以待,看他們還能猖獗到幾時!」
暖閣外,風雪依舊。閣內,一場因真相沖擊而引起的短暫恐慌,被更深層的利益捆綁和意識形態壁壘強行壓下。只是,那透過報紙傳來的、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影像與聲音,真的能如此輕易地被隔絕在這座宮殿之外嗎?懷疑的種子,一旦落下,便會在寂靜中,悄然生長。
等蜀宋朝廷開始加強三峽內外封鎖隔絕「精神汙染」的時候,虞允文、李蘩、李攸一行人,持著蜀宋官府簽發的文書,以「宣撫新附士子」的名義,好不容易出了夔門天險,踏入荊湖北路的秭歸城。然而,腳踝尚未沾穩此地的塵土,一股比蜀中更為凝滯壓抑的氣氛便撲面而來。
凜冬的寒風在長江峽谷間呼嘯,吹得人臉頰生疼。城牆腳下,一則墨跡猶新的官府告示尤為刺眼,周圍聚集了些許百姓,指指點點,卻無人敢高聲議論。虞允文擠上前細看,心頭便是一沉。告示行文嚴厲,聲稱為「防遏奸邪言論,蠱惑人心」,即日起,所有未經官府勘驗允准的「印刷書冊、報章、圖影」,皆屬違禁,「片紙不得入蜀」!違者以「通敵資匪」論處,重者可判流徙乃至斬決。
「片紙不得入蜀……」李蘩在虞允文身邊低聲重複,語氣中滿是荒謬,「防民之口,甚於防川。朝廷……竟已畏懼資訊至此等地步了嗎?」這嚴苛的禁令,非但未能讓他們感到安心,反而像是一層厚重的窗戶紙,被這禁令捅破,讓他們對成都朝廷的懷疑,如同浸水的藤蔓,瘋狂滋長。
繼續沿江東下,抵達地處前沿的漢陽軍時,這種管控更為森嚴。漢陽軍與對岸明國控制下名義仍歸蜀宋的漢口鎮隔江相望,雖是岳家軍與明商約定的互市之地,允許有限度的商貿往來,但人員與物品的流動受到了極其嚴格的盤查。碼頭上,兵丁如臨大敵,對每一位從漢口方向過來的商旅、挑夫進行搜身,書籍、紙片更是檢查的重點,稍有可疑便立即扣下。
「這哪裡是互市,分明是臨敵。」李攸望著江對岸漢口鎮隱約可見的繁華燈火,再看看這邊劍拔弩張的哨卡,不禁搖頭嘆息。他們幾人的行李也被仔細搜查了一遍,若非有官方文書在手,只怕難以輕易過關。
正當幾人因這壓抑氣氛而感到心頭沉重,在漢陽軍碼頭一角稍作歇息時,李蘩眼尖,瞥見一個廢棄的竹簍裡,似乎有幾張被揉皺的紙張。他心中一動,趁守軍不注意,悄悄撿了起來。
展開一看,幾人頓時屏住了呼吸——這正是一份被撕破的《明報》!雖然殘缺,但頭版上那張「全家福」照片依然清晰可見!趙佶、韋太后、邢秉懿三人僵硬而坐的模樣,衝擊著他們的視覺。更令人震驚的是照片下方的一行小字,似是韋太后的「原話引述」:「構兒,為娘在金陵日日唸佛,就等著你接了哀家回去,安安生生做個享福的太后。你倒好,在成都急著給娘披麻戴孝,這是要鬧哪樣?」
這口語化的文字,帶著一種民間老婦的埋怨口吻,雖不知真假,卻比任何義正辭嚴的控訴都更具穿透力,直接將蜀宋那場盛大國喪的遮羞布撕得粉碎!
「這……這語氣……」李蘩瞠目結舌。
李攸則死死盯著照片中央的趙佶,他湊近仔細辨認,手指微微顫抖地拂過報紙上那張消瘦而蒼老的面容,聲音沙啞而肯定:「不會錯……縱是憔悴至此,這眉骨,這鼻樑,尤其是這眼神……確係道君皇帝無疑!老夫當年在開封多次近觀天顏,絕不會認錯!」
最後的僥倖被徹底打破。太上皇是真的,太后也是真的!那成都的國喪,陛下的痛哭,万俟卨的信誓旦旦……竟真的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騙局!
虞允文臉色鐵青,胸中翻湧著難以言喻的憤怒與失望。他還不死心,繼續在廢紙簍中翻找,竟又扯出另一張殘頁。這張更是觸目驚心,赫然是信王趙榛與前宋武德大夫、現馬鞍山鋼鐵廠廠長馬擴的聯合訪談!標題刺眼:「五馬山血案再覆盤——信王趙榛、馬擴泣血控訴,直指當年潰敗源於背後冷箭!」
報道中,趙榛與馬擴以親歷者的身份,詳細描述了當年河北抗金的大好形勢如何因援軍不至、情報洩露、乃至內部細作作亂而功虧一簣,種種線索,皆隱隱指向當時的康王大元帥府,指向如今成都龍椅上的那位陛下!
「……若非有人慾借金虜之手,除卻潛在威脅,我河北萬千忠勇義士,何至於血染五馬山,魂斷他鄉?!」報道末尾,馬擴悲憤的詰問,如同重錘,狠狠砸在虞允文的心上。
「噗——」虞允文猛地將殘報拍在身旁的纜樁上,因極致的憤怒,他的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指節泛白。他一直以來的懷疑,對朝廷顢頇昏聵的不滿,對北伐不力的困惑,在此刻盡數找到了答案!不是什麼力有不逮,不是什麼時機未至,而是……出賣!是令人齒冷的、對自己同胞和手足的出賣!
「國之將亡,必有妖孽……」虞允文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眼中最後一絲對蜀宋朝廷的幻想徹底熄滅。他抬起頭,望向大江對岸武昌黃鶴樓上燈頭朝下的汽燈,那片被蜀宋視為洪水猛獸、卻不斷傳出驚世技術與真相的土地,目光由憤怒轉為決絕。
「李公,諸位,」他的聲音低沉而堅定,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意味,「成都行在,已非我等士子報國之地。這真相,這未來,在對岸!」
李攸沉重地點了點頭,李蘩等人亦是面露毅然之色。
江風凜冽,吹動著他們單薄的衣袍,也吹散了心中最後的猶豫。東渡投明,已不再是可選項,而是目睹這一切之後,唯一清醒的抉擇。他們要將這滿腹的疑問與憤懣,帶去那片敢於揭開瘡疤、直面真相的土地,去尋求一個真正的答案,或許,也是一個新的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