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明1128》第1503章 一五〇一章:無影群島(2)

作者:西洋湖邊·3個月前

水手們面色發青,全拿腰帶把自己死死拴在纜柱上。船艙裡的木箱發出沉悶的碰撞聲,江寧若的墨水盒從桌面滑落,在地板上滾了半圈,被她慌忙按住。

科亞特利庫埃站在左舷,雙手死死抓著那條粗麻繩。她眯著眼望向西方海天線那條發亮的模糊線條,冷風正從那個方向刮過來,穿過她斗篷的接縫,直往骨頭裡鑽。她縮了縮脖子,對站在旁邊的王大虎說:「這水,比北邊凍手。」

王大虎把那支卷好的辛卡菸葉叼在嘴裡,只是望著前方的海面。海水的顏色從藍黑漸漸轉為一種發灰的深綠,水面漂浮著細密的泡沫,有什麼東西正在水底持續釋放氣體。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微弱的氣味,硫磺、腐爛的海藻、還有一種說不清的酸澀感。

海鳥開始增多。最初只是零星的軍艦鳥,在高空中盤旋,翅膀伸成兩道黑色的利刃。後來出現了成群的鰹鳥,貼著海面低飛,偶爾一頭扎進水裡,濺起一片白色的水花。到了第三天清晨,信天翁也開始出現,它們的翼展極寬,幾乎不扇動翅膀,只是滑翔,跟被風吹動的一件件灰色斗篷似的。一些信天翁直接降落在桅杆的橫桁上,歪著頭,用漆黑的圓眼睛打量著甲板上的人,絲毫不見有要飛走的意思。

瞭望哨在第三日清晨喊出「陸地」。聲音不大,自己也不太相信。王大虎快步走上艦橋,順著水手手指的方向望去,霧氣正從海面上蒸騰而起,海天相接處沒有清晰的分界,只有一團灰白色的、正在緩慢翻滾的潮溼屏障。船隻放慢速度,貼著霧層邊緣航行,船底偶爾傳來一種沙礫摩擦的觸感。

午後,濃霧短暫地散開了一道口子。一座低矮的黑色火山島從霧幕後面顯露出來,島上的山體被風化侵蝕成奇異的形狀,地面覆蓋著深灰色的火山岩,極少植被,只在背風處生長著幾簇低矮的仙人掌,葉片肥厚,邊緣帶著細密的尖刺。

王大虎放下望遠鏡:「這並正經陸地,只是孤島。」

小艇靠岸時,最先迎接他們的不是什麼土人,先看到的一群體型龐大的陸龜。它們趴在火山岩之間,甲殼呈渾圓的穹頂狀,有些個體的背甲高度超過半丈,灰褐色的皮膚粗糙而厚實。它們對人類的靠近毫不在意,甚至連頭都不曾縮排殼裡,只是緩慢地轉動腦袋,用渾濁的眼睛打量了一眼這些陌生的來客,然後繼續啃食低矮的仙人掌葉片。

水手們最初保持警惕,手按在刀柄上,有人甚至舉起了火銃。但那些陸龜只是慢吞吞地移動,步伐極緩,在用一種完全不同的時間尺度生活。周蒙花從水手身後走出來,蹲在一隻陸龜旁邊,用手指輕輕敲了敲它的背甲,發出一聲沉悶的迴響,厚實、空洞,如同敲在一口倒扣的陶缸上。她在筆記本上寫道:「此島有大鱉,殼如穹窿,重數百斤。不畏人,似無天敵。島上無甘泉,大鱉唯啖刺仙人掌度日。因與大陸隔絕太久,這山裡的活物,怕是走出了另一條造化的路數。」

沈萬昌則注意到礁石上趴著成群的海鬣蜥。它們通體灰黑色,背部覆蓋著粗糙的鱗片,和火山岩幾乎無法分辨。那些海鬣蜥的頭部有一層白色的鹽痂,那是它們從海水中攝取鹽分後透過鼻腔排出的結晶,在黑色的巖面上像一小簇霜花。沈萬昌用鐵刀試著碰了一下其中一隻海鬣蜥的尾巴,那蜥蜴只是緩慢地扭頭看了他一眼,又轉回去繼續曬太陽。

沈萬昌直起腰:「這地方沒有天敵。它們不知道什麼是怕。」

船員們發現太陽高高掛在頭頂正上方時,地上幾乎看不到影子。那是一個他們從未準確測量過的緯度的證明。王大虎看了看腳下的地面,又看了看天空,用腳踩了踩火山岩的表面,非正式的命名此地,只是對身邊的書記官說:「記一下位置。這島,叫無影鬼島。」

第二日,王大虎派遣兩隊水手分頭沿岸探索。一隊在島嶼南端發現了一片巨大的藍腳鰹鳥棲息地,成千上萬只鰹鳥聚集在火山岩地面上,雄鳥正在用那雙顏色鮮豔得近乎不真實的藍色腳蹼進行求偶舞蹈。它們抬起、踩踏、交替,動作笨拙而專注。水手們從它們中間穿過時,那些鳥只是稍微讓開半步,最多抬頭看一眼,又低頭繼續自己的動作。另一隊在北側崖壁下發現了一群不會飛的鸕鷀。它們的翅膀已經退化,短小到無法支撐飛行,但潛水能力極強。水手們蹲在崖邊觀察了許久,其中一隻鸕鷀從水面探出頭來,銜著一條銀色的魚,拖著溼漉漉的身體爬上礁石,完全無視了不遠處的人影。

周蒙花在筆記本上寫道:「此島生物似未發展出對人類的恐懼。與大陸所見截然不同。或為長期隔離所致。若此論成立,則此群島生物演化路徑與大陸分道揚鑣已久。」

王大虎並不關心博物學,他更考慮補給。他在第三天派出三支搜尋隊尋找淡水。島嶼中部有一座低矮的火山口,邊緣被茂密的灌木覆蓋,但內部已經乾涸多年,只有一層白花花的鹽鹼沉積物,踩上去像踩著細碎的玻璃渣。北側崖壁下有一處滲水點,水流極慢,需要挖開碎石才能收集到可供飲用的淡水。水量不大,但足以支撐船隊短期駐留。

島上的土著是一個沒有的,海鳥的糞便倒是堆了幾百萬年。

在那片藍腳鰹鳥撲騰的火山岩後面,沈萬昌拿鐵鎬生生刨開了一層白花花的磷礦層,足有三尺來深,一砸開,那股刺鼻的氨氣燻得他直翻白眼。

他用鐵鎬挖了一塊樣本,拿在手裡掂了掂,沉甸甸的,帶著一股刺鼻的氨味:「大虎,這地方雖然沒草沒木,可這石頭運回去,比金礦還要命。金礦挖一鏟子少一鏟子,這物件往咱閩粵的瘦田裡一撒,莊稼能瘋了似地長,這叫年年使得上的活財路!」

王大虎站在高地上,看著菸屁股在風裡明滅。霧氣正在散去,其他島嶼的輪廓在洋麵上依次顯現,約七八座,分佈在約百里寬的洋麵上,各自孤立。那些島的地勢都不高,沒看到合適的避風港,在太平洋這片常年有風浪的海域,算不上理想的中途站。但作為遠洋船隊的避風港和淡水補給點,這片群島的位置確實極為關鍵。

沈萬昌走過來,順著他的目光望向那些島嶼,沉默了一會兒:「沒人住的地方,要麼找不著好東西,要麼太難去。這裡水少、鳥多、石頭多,住不了人,但適合停船。大虎,這地方雖然不值錢,但值路。」

王大虎看了一會兒遠方,轉身走回營地,對周蒙花說:「整理一下記錄,準備離開。」

在這無影鬼島上熬了五日,滄海龍吟號的底艙裡便多了十幾塊惡臭的鳥糞石、兩隻拿網兜兜著的幼年大鱉,還有幾百張周蒙花親手壓扁的死鳥皮和酸草葉子。江寧若臨走時把筆記翻了個遍,關於這地方的土音土語,終究是落了個乾乾淨淨的白頁。

臨起航前,王大虎打發了十個水手留在最大的那座火山島上,留了三個月的死乾糧和幾口淡水缸,外加一套測風的鐵架子。臨了,他把一封拿火漆死死封在陶罐裡的信埋進了黑石堆。信裡一筆一劃寫明瞭滄海龍吟號的龍骨方位、南行日期,只等後頭若有明人的船隊撞進這片死海,能有個抓手。

錨鏈抖落了一地的黑沙,滄海龍吟號身子一橫,船頭死死咬住了那條南下的藍黑寒流。周蒙花在甲板上把海圖和羅盤比對了又比對。打北冥大荒最北邊的冰海苔原算起,沿著這條沒個頭的大陸邊子,他們這幫人已經生生南下了上萬里路。

王大虎扶著船舷,海風把他的衣襬扯得啪啪作響。他看著前頭那片白浪滔天、不知深淺的黑水,拍了拍周蒙花的肩膀:「接下來這段路,老天爺怕是要動真格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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