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明1128》第1557章 一五五五章:天府第二城(1)

作者:西洋湖邊·26天前

十一月初三,天剛打亮,溼冷的晨霧還黏在水面上沒散開。「東海晨光號」的船頭上,朱天權負手站著。身後挨著廖新光、寇宗奭、林振國,以及東海商行行長李恢。再往後看,則是丁喜麾下第四師四團的那批斥候營,三百多號漢子擠在一起,衣裳亂七八糟,身上的皮甲鐵甲更是雜亂不一,偏偏每人腿上那麻布綁腿,全糊著一模一樣粘稠發黑的泥巴。

從金山灣動身起,順著天府河一路往內陸逆流顛簸,到今天剛好是第四天。

兩岸的黑土在霧裡若隱若現,一腳踩下去能陷到小腿肚。廖新光蹲在岸邊,抓了把土,湊到鼻尖聞了聞,又伸出手指捻了捻,半晌沒說話。寇宗奭拄著竹杖站在旁邊,等他開口。廖新光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忽然轉頭問旁邊那個米沃克人。

「瓜馬,你們管這條河叫什麼?」

瓜馬·莫科是蒂基·莫科的長孫,二十出頭,蒂基派他隨行。他腰裡彆著一把鋼叉,肩上披著傳統獸皮斗篷,腳上卻穿了雙從商站換來的舊布鞋。他用半生不熟的漢話答:「洪水。大河。發水的地方。」

廖新光跟朱天權對視了一眼,誰也沒接話茬。

「洪水谷地。」廖新光重複了一遍,每個字都像釘子,「加國公只看土壤把這地方命名天府河谷,但在當地土話裡的本名,是洪水谷地。」

他抬頭看天,十一月的天,太陽掛在東邊,被薄雲遮得只剩一團白,不熱。但廖新光注意到,腳下的草甸有一片沒一片地發黃,跟兩岸遠處山頂的蒼翠完全不同。

「雨熱反季啊這是……」廖新光冷不丁嘀咕了一聲,「夏天最熱那一陣,反倒幹得冒煙;到了冬天天氣一涼,滿天大霧全上來了咯。這要是江南人硬要照著老家那一套法子種水稻,頭兩年怕是要摔大跤、吃大虧囉。」

寇宗奭趕忙點頭應和,摸著鬍鬚嘆道:「可不就是啦!老夫一路上折騰那些植物標本,這乾溼兩季的節律跟咱們嶺南老家完全是倒轉過來的呀。鬧水土不服的,又何止是人啫。」

朱天權沒有參與植物學討論。他蹲在一處支流匯入天府河的地方,看著水面。河水在這裡拐了個彎,流速減緩,上游帶來的泥沙沉下來,形成一片淺灘。淺灘上的沙礫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細碎的金光,若不留意,只當是水波反光。他看了很久,把這處河灣記在心裡。

隊伍繼續深入,又走了半日,河面漸寬,水流變緩。瓜馬·莫科指著西岸一片高地說:「帕特溫人。東岸那邊,尼塞南人。兩個部落,中間隔河。蒂基長老的兩個女兒,一個嫁到西岸,一個嫁到東岸。我得管她們叫姑姑。」

朱天權看了他一眼:「能說上話不?」

「能。我去說。」

隊伍在一處河汊跟前打住歇腳。林振國貓腰蹲在河邊洗臉,手剛往水裡一伸,啪地一下閃電般縮了回來。他戳在淺灘邊盯了許久,一轉身幾步溜到朱天權身側,聲音壓得極低:「都督,河底下又有金砂。」

朱天權臉皮動都沒動一下,打橫邁過去。雲層裡陡然漏下一道日照,刷地打在水面上。淺灘卵石縫裡那一粒粒金燦燦的玩意兒頓時露了形,比金山灣那些沙粒粗得多,沉甸甸的。前頭剛好是支流交匯處,水勢一緩,泥砂全塌在這兒,淺灘上全是明晃晃的碎金。

朱天權戳在那冷眼瞧了片刻,回過頭,對著丁喜硬生生擲下一句:「就地紮營!口風給我死死封住,上游壓根沒啥金砂!哪個要敢在後頭嚼舌根走漏半字,直接軍法伺候!在這給我死守一年。守著的,每天多補一份金砂賞銀。可要是誰嘴皮子不嚴漏了風……丁喜,你小子自己提頭去軍事法庭交差!」

丁喜今年四十出頭,早年間是範汝為手下的草寇,十年前還在閩北山溝裡佔山當響馬,那時候無非圖個填飽肚子。後來範汝為給方夢華手下的呂師囊滅了,他投的陳宇也敗得乾乾淨淨,這才折騰著投了舟山軍,愣是從底層大頭兵一路拿命拼成了團長。他人矮,但肩膀開闊得緊,臉上赫然拉著一道從眉骨直斜到嘴角的長刀疤,不說話時跟塊死木頭似的,一開嗓能把震天銅鑼全給壓下去。

他親眼見過東海道銀行大廈的電燈,也去過奄美島硫酸廠。可如今戳在這兩萬裡之外的天府河谷,頂著北俱蘆洲的太陽,腳下這堆金砂究竟值多少錢,他腦子裡還沒個概念。他低下頭看了看雙手,十年前,這雙粗手還在閩北山溝裡握著缺口破刀呢。

他啪地單膝扣進溼泥地,左手朝胸口狠狠一擊,行了個軍禮:「都督放寬心!一年裡頭要是有半點風聲溜出去,我這腦袋你隨時拿去砍!」

朱天權一把將他拽起來,扭頭衝李恢使了個眼色:「你待會乘船回金山灣,去找蔡賢提物資。上游這出戲,對金山市裡那幫人,一個字都不準漏!」

李恢把頭點得像砸蒜,手裡死死捏著賬本,眼珠子卻老不聽使喚地朝河上偷瞄。淺灘上刺眼的那一片金芒,刺得他眼眶發熱,酸得生疼。

河汊西岸不遠,帕特溫人的村落從霧中露出輪廓。圓形半地下的土屋,牆是黏土夯的,屋頂覆著厚厚的茅草,門口掛著獸皮簾子。屋頂點著炊煙,在鉛灰色的天幕下緩緩散開。瓜馬·莫科帶著兩名米沃克隨從,乘一條獨木舟渡河,前去通報。朱天權帶著隊伍隨後跟上。

村口,一個年輕女人從中間那座最大的土屋裡走出來。她身材高挑,膚色深棕,頭髮編成許多細辮,用貝殼珠串著,穿著鹿皮長裙,腰間掛著一隻密不透水的編織籃。阿納卡奧納·納薩拉是坦布·納薩拉的女人,也是蒂基·莫科的長女。她嫁過來已經八年多沒見過瓜馬了,但還是一眼認出了他,因為他肩膀上還挎著她出嫁時送給他的那個骨制小哨。

「姑姑。」瓜馬·莫科開口,用的是米沃克土話。

「瓜馬。」阿納卡奧納轉過頭應了一句,倆人都樂了,語氣裡那份打小帶出來的熟稔,愣是一點沒散。

她領著瓜馬去見酋長。坦布·納薩拉坐在村中央一棵巨大的橡樹下,身下墊著一張熊皮,周圍圍了十幾個帕特溫男子,有的抱著嬰孩,有的在編藤籃。酋長本人五十多歲,臉被河谷的風吹得粗糙,但眼睛很亮,臉上紋著三道黑色圖騰,耳朵上掛著兩串羽毛墜子,手裡攥著一根磨得發亮的木杖。

阿納卡奧納在旁邊幫著翻譯。瓜馬·莫科說的話,她翻給丈夫聽。坦布·納薩拉聽到「神魚寄生部落」這個詞時,眼睛眯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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