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書館禁書區的空氣，常年凝滯著塵埃與陳年羊皮紙特有的、接近腐朽的氣息。但今晚，伊萊亞里斯踏入這裡時，卻覺得那股沉悶裡，似乎摻雜了一絲來自後花園的、若有若無的草木清氣，以及……星輝魔力的餘韻。
他需要將翻湧的心緒壓入理性的冰層之下。走到最裡側那個熟悉的角落，他再次取出了那本厚重古拙的《無效咒語考據與辨析》。之前對“水流術”模型的推演，像在他面前打開了一扇窄門，門後是迥異於現行魔法體系的、古老而固執的道路。現在，他想走得更深些。
指尖劃過目錄，停留在一個名為“苔蘚滋生術”的條目上。這是一個典型的環境輔助類法術，現行版本效果侷促：於極小範圍地表催生一層薄苔，維持不過十息，多用於臨時偽裝或溼度檢測。而古籍中的記載，卻描繪出另一番圖景：施法半徑可達五步，苔蘚不僅能覆蓋土壤，更能附著巖壁，生生不息長達一個小時。代價是魔力消耗激增三倍，且能量流“如野馬奔竄，難以拘束”。
他將自己關進專為研讀禁書設的隔間。這裡無窗，僅有一盞嵌在牆壁裡的魔法燈，散發著穩定卻昏暗的微光。攤開厚重的草稿紙，炭筆落下。
左邊，他畫出學院導師教授的標準模型：簡單的放射狀結構，魔力從掌心噴湧，快速覆蓋目標區域，首接而粗暴，也意味著損耗極高，如潑出的水，迅速滲走。右邊，是古籍中的“謬誤”模型：一個向內旋轉的螺旋。魔力並非一次性釋放，而是在作用區域的地下（或地表）構築一個緩慢自轉的能量閉環，持續、均勻地釋放滋養之力。效率低下，卻綿長。
“問題不在‘閉環’概念，而在閉環的穩定性。” 他低聲自語，筆尖在螺旋的中心點反覆描畫。那裡是能量交匯與轉換的樞紐，在古籍的描述中，此處極易因細微擾動而失衡，導致整個結構崩塌。他嘗試引入一個“緩衝節點”——並非實體，而是在能量模型中設想的一個微型調節結構，如同為湍急溪流設定的一個小小回水池，用以平復其中的波動。
推演在寂靜中進行，只有炭筆摩擦紙面的沙沙聲。一次，兩次，三次……修改後的模型在演算中逐漸顯現出更強的韌性。雖然魔力需求依舊龐大，但至少，崩潰的風險顯著降低。
需要驗證。他深吸一口氣，從貼身內袋裡取出那顆事先準備好的、儲能微弱的照明水晶。掌心托住照明水晶，閉目，將全部精神集中於構建那個改良後的螺旋模型。想象魔力（此刻是水晶中匯出的微弱火元素，需經過艱難的屬性轉換模擬）不是湧出，而是滲出，在地面之下勾勒出那個緩慢旋轉的圓環，中心點則構築起他設想中的“緩衝節點”。
指尖傳來細微的、持續的麻癢感，水晶的光澤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在他面前粗糙的石磚地面上，一點微弱的綠意，極其緩慢地、卻確實地暈染開來。不是幻覺，是真實的、溼潤的苔蘚組織，從石磚的縫隙裡鑽出，逐漸連成一片，約有他手掌大小。顏色嫩綠，質感柔軟。它持續了大約一百二十次心跳的時間，才緩緩失去活力，顏色轉為暗綠，但並未立刻消失。
成功了。雖然規模微小，時間短暫，但證明了方向的可行。
一種混雜著巨大興奮與深切震撼的情緒攫住了他。他迅速攤開日常研究筆記，記錄下關鍵資料：
“古籍法術‘苔蘚滋生術’最佳化推演初步結論：
1. 核心差異在於能量釋放模式：現行法術為‘爆發-覆蓋-消散’；古籍法術為‘構築-迴圈-緩釋’。
2. 穩定性瓶頸位於能量閉環樞紐，引入‘意念緩衝節點’模型可提升結構韌性約百分之西十。
3. 最佳化後理論魔力消耗仍高於現行法術約百分之二百，但有效作用時長與範圍可提升至現行法術的十五倍至二十倍。4. 核心啟示：‘低效’可能並非缺陷，而是為換取‘超常永續性’與‘環境滲透性’所做的體系化設計。此類模型或對特定環境改造、長期維持類法術有顛覆性意義。關聯猜想：混沌之心印記的能量吞噬與轉化模式，是否隱含某種未被識別的‘高效迴圈’特性？需對比分析。”
他合上筆記，將草稿紙上那些複雜的模型小心地單獨收起，放入內層口袋。古籍被恭敬地放回原處，彷彿觸碰的不是一本書，而是一扇沉重門扉的鑰匙。
指腹摩挲著筆記粗糙的封面，他能感覺到胸腔內，那顆混沌之心在平穩地搏動。西婭的星輝魔力帶來的安寧感似乎仍在隱約迴盪，而古籍中揭示的、另一種看待魔法效率的視角，如同黑暗中漸次亮起的燈塔。或許，這兩者之間，存在著某種他尚未洞察的、微弱卻至關重要的聯絡。而答案，就藏在這無盡的推演、觀察，以及與那沉默少女下一次的“對話”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