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另一端,學院精心打理的後花園浸在如水銀般流淌的靜謐月光裡。白日里的喧囂與規整在此刻都柔和下來,只有夜風拂過藥草與觀賞植物葉片時發出的沙沙輕響,以及遠處偶爾傳來的、守夜人規律的梆子聲。
西婭正俯身在一小片專用於種植夜間活性草藥的圃地旁,指尖帶著常年勞作留下的薄繭,卻異常輕柔地拂過幾株剛剛綻放的曇絲草嬌嫩如玉的花瓣。這種草藥只在月光最盛時開花,採集必須在花苞初綻的短暫一刻,否則藥效盡失。她專注地檢查著花蕊的狀態,計算著最佳的採集時機。
棲息在她肩頭、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影鴉波洛,突然毫無徵兆地炸開了羽毛!
原本順滑服帖的漆黑翎羽根根豎立,使得它看起來瞬間大了一圈。波洛的翅膀急促地拍打了兩下,帶起細微的氣流,它猛地扭過頭,那對猩紅如凝固血滴、又似珍貴寶石的眼珠,死死盯住城東方向的夜空深處,喉嚨裡發出斷續的、低沉的“咕嚕咕嚕”聲——那不是它平時清脆或嘲弄的鳴叫,更像是一種從胸腔深處擠出的、充滿警惕與不安的警示。
西婭立刻停下了所有動作,指尖僵在花瓣上方。她與波洛之間的精神連結雖非魔法契約那般清晰首接,卻有著近乎本能的默契與感知共享。她輕輕側過頭,用臉頰蹭了蹭波洛頸後那些豎起的、觸感粗糙的翎毛,試圖透過接觸傳遞安撫:“怎麼了,波洛?感覺到……什麼不好的東西了嗎?”
波洛沒有像往常那樣平靜下來,反而用喙急促地、力道不輕地啄了啄她伸過來試圖撫摸的手指,然後再次固執地轉向城東方向,昂起頭,發出一聲更加尖銳、幾乎要穿透寧靜夜色的短促啼鳴!那聲音裡充滿了不容忽視的催促與警告。
西婭的心陡然一沉,彷彿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透過波洛模糊傳遞過來的、混雜著視覺與能量感知的碎片裡,她艱難地捕捉到了兩股熟悉的能量“痕跡”——一股混亂、晦澀、卻帶著某種獨特的“色彩”,正是伊萊亞里斯那與眾不同的魔力“味道”,此刻這味道顯得虛弱而紊亂,如同風中殘燭;另一股則截然相反,粘稠、陰冷、秩序森嚴,帶著令她靈魂本能感到排斥與恐懼的、若有若無的血腥氣,正是白日里那個戴著眼罩、如同移動墓碑般的男人留下的!
白天花園裡那場短暫卻劇烈的能量衝突與追捕騷動,早己透過波洛的感知讓她心神不寧了一整天。此刻,在夜色與距離的過濾下,那感知反而變得更加清晰、更加……不祥。
“他受傷了?還在被追捕?有危險?” 疑問在她心中迅速成型,化為實質性的擔憂。
她迅速而警惕地掃視西周。月光下的花園靜謐無人,只有幾隻夜蟲在草叢間低鳴。遠處塔樓的燈火和巡邏法師的燈籠光,都隔著相當的距離。這是一個機會,也可能是陷阱。
沒有時間猶豫了。西婭從腰間圍裙的暗袋裡——那是她偷偷縫製,用於存放一些私人小物件——摸出幾粒常備的、用於在波洛焦躁時安撫它的乾果仁,攤在掌心,遞到影鴉面前:“能找到他嗎?帶我去他那裡。小心些,別被發現。”
波洛低頭,猩紅的眼珠看了看果仁,又看了看西婭堅定的眼睛,迅速銜起果仁,幾下吞入喙囊。隨後它振翅而起,在她頭頂盤旋了半周,發出一聲清晰無誤的、指向明確的短啼,便如同離弦的黑色箭矢,朝著城東方向疾掠而去。它飛出一段距離,便停在低矮的屋頂邊緣、月光與陰影的交界處,回頭等待,猩紅的眼珠在黑暗中閃爍。
西婭抿緊嘴唇,深吸了一口帶著夜露和草木清香的冰涼空氣。奴隸擅自離開劃定的勞作與居住區域,一旦被巡夜的法師或管事發現,最輕的懲罰也是當眾鞭刑,若被認定為“企圖逃亡”,後果不堪設想。但她的腳步彷彿有了自己的意志。她無法對那個能“看見”她身上流動的星輝魔力、給予她平等尊重目光的男孩可能身陷絕境而坐視不理。
她快速而無聲地將手邊的小鏟、布袋等工具藏進旁邊茂盛的鼠尾草叢中,又從結實的皮靴筒裡,抽出一把她平時用於修剪堅韌魔法藤蔓的、刃口保持鋒利的短刃,小心地塞進袖口的暗褶裡。然後,她拉起深灰色斗篷的兜帽,將大半張臉掩藏在陰影下,毫不猶豫地邁開腳步,追著那道在朦朧月色下時隱時現、如同活體陰影般的漆黑鳥影,悄無聲息地潛入學院建築群外圍更深的、未經打理的夜色之中。
影鴉是出色的嚮導與偵察兵,它對能量痕跡的敏感遠超人類,也熟知如何利用陰影與視覺死角。它領著西婭在偏僻的、長滿雜草的小徑、無人的狹窄巷弄、甚至是一段廢棄的下水道出口間靈活穿梭,巧妙地避開偶爾經過的巡邏隊燈籠光芒和主要道路上可能存在的魔法監測點。
他們越走越遠,學院規整高大的石砌建築和修剪整齊的林木被遠遠拋在身後。周遭的景物逐漸變得雜亂、擁擠、破敗,低矮的棚屋、歪斜的店鋪招牌、堆積的垃圾開始出現。空氣中開始混雜著貧民區特有的複雜氣息——煤煙、腐爛的食物、未處理的汙水、廉價酒精和擁擠人潮留下的體味。月光在這裡似乎也變得吝嗇而渾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