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萊亞里斯硬拖著彷彿不屬於自己的身體,在第三城區東部錯綜複雜、骯髒狹窄的小巷網路中,如同受傷的野獸般艱難穿行。每一次呼吸都拉扯著胸口的劇痛,每一次邁步都讓右臂的灼傷和全身各處的傷口傳來新的刺痛。失血帶來的虛弱感和低溫,正不斷侵蝕著他的意識。身後,即便隔著重重建築,依舊能隱約聽到搜捕者此起彼伏的呼喊聲、魔法探測器的短促嗡鳴聲、以及靴子踩在石板路上的雜亂聲響。每一聲都讓他的心臟抽搐一下,腎上腺素強行支撐著早己透支的身體。
右臂上,鎖靈鏈留下的灼傷處,皮肉翻卷,邊緣呈現焦黑的金色痕跡,依舊殘留著微弱的秩序能量,與體內混亂的混沌之力衝突著,帶來持續不斷的、如蟻齧般的麻癢與刺痛。胸口混沌之心的印記,則因過度使用、反噬和失血,變得異常晦暗,跳動微弱,彷彿隨時可能熄滅的餘燼。
“必須……必須找個地方藏身……處理傷口……”他咬著牙,意識在昏沉的邊緣掙扎,依靠著本能和對這片區域貧民區地形的模糊記憶(來自某些不那麼愉快的課外“探險”),拐進一條堆滿廢棄金屬零件、碎磚瓦和腐爛木質傢俱的小巷。這裡己經是城市邊緣的鐵匠區與廢舊物品回收區的交界地帶,空氣中瀰漫著硫磺、煤炭燃燒後的焦糊味、鐵鏽和黴爛物混合的複雜氣息,蓋過了他身上的血腥味。
在巷子盡頭,一堵歪斜的、用各種廢棄金屬板拼接而成的牆壁旁,他看到了一家極其不起眼的鋪面。門楣上掛著一塊被煙燻得發黑、邊緣開裂的木牌,上面用粗獷的矮人文刻著“戈隆鍛造坊”幾個大字,字跡幾乎被汙垢覆蓋。門口隨意扔著幾柄未完成、佈滿鍛打痕跡的斧頭胚子和一些形狀古怪的鐵砧,一個熄火多時、積滿灰燼的小型鍛爐靠在牆邊。
這個名字——戈隆——讓他昏沉的大腦如同被針刺了一下,猛然回想起父親生前某次酒後,帶著緬懷與苦澀神情提起的往事片段:“……當年家裡還有些餘蔭時,有個脾氣火爆得像熔岩、但手藝沒得說的矮人鐵匠,叫戈隆……替家族打造過不少好東西……後來……唉……”
抱著最後一絲渺茫的希望,如同溺水者抓住一根稻草,伊萊亞里斯踉蹌著挪到那扇看似厚重、包著鐵皮、卻佈滿劃痕和鏽跡的木門前,用還能活動的左手,握住門上一個造型粗獷的牛頭鐵環,用力敲了下去。鐵環撞擊木門,發出沉悶的“砰砰”聲。
“敲什麼敲!沒看到天都黑透了嗎?打烊了!有活兒明天再來!”一個粗獷沙啞、如同砂石摩擦的聲音立刻從門內傳來,夾雜著隱約的、有節奏的金屬輕微敲擊聲,似乎裡面的人還在做些小活計。
“請問……是戈隆……大師嗎?”伊萊亞里斯的聲音因虛弱、疼痛和緊張而斷斷續續,幾乎氣若游絲,“我……我是凡瑞爾家族的人……需要……幫助。”
門內的敲擊聲戛然而止。
一片令人心悸的寂靜。
片刻後,伴隨著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和門栓被拉開的“嘩啦”聲,吱呀一聲,木門被向內拉開一道縫隙。一個矮小但異常粗壯結實的身影堵在門口,幾乎填滿了門框。來人頂著一頭亂糟糟的、如同燃燒火焰般的橙紅色頭髮和虯結的絡腮鬍,鬍子幾乎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隻精光西射的、此刻正眯起來的褐色眼睛,以及左眼上戴著一個沾滿油汙的單片放大鏡。他穿著沾滿煤灰和油漬的皮質圍裙,露出肌肉賁張、佈滿燙傷舊疤和濃密汗毛的粗壯手臂。
“凡瑞爾家的?”矮人粗聲粗氣地開口,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懷疑和滄桑,“那家子……不是早十多年前就死絕了散光了嗎?小鬼,大晚上拿死人開玩笑可不好玩……”話未說完,他那隻獨眼敏銳地捕捉到了伊萊亞里斯身上那件沾滿血跡和灰塵、樣式特異的學院制服(看起來像囚服),以及少年臉上那不似作偽的痛苦與驚慌。
而當伊萊亞里因為支撐不住,身體微微前傾,胸口衣襟稍稍敞開,露出其下那個晦暗卻依舊能看出奇異輪廓的混沌之心印記時,老矮人戈隆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那片單片鏡後的目光瞬間變得無比銳利。
“混沌之心的印記?還有這身傷……”他低沉地咒罵了一句,用的是某種粗糲的矮人語,但伊萊亞里斯勉強聽懂了幾個詞,“……見鬼的議會鷹犬!”
下一瞬,那隻沾滿煤灰、燙疤和厚繭的、如同鐵鉗般的大手猛地從門內伸出,一把攥住伊萊亞里斯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幾乎要捏碎骨頭,帶著不容抗拒的蠻力,將他狠狠拽進了門內!
“砰!”
厚重的包鐵木門在伊萊亞里斯身後迅速合攏,沉重的鐵栓“哐當”一聲落下,發出令人心安的、彷彿隔絕了外界一切危險的撞擊聲。
門內空間比門外看起來更為幽深、雜亂、悶熱。熱浪裹挾著金屬灼燒後的焦味、淬火液的刺鼻氣息、煤炭燃燒的煙味、以及濃重的汗味和機油味,瞬間撲面而來,將伊萊亞里斯包裹。昏暗的光線下(僅靠牆角幾盞昏暗的油燈和鍛爐殘餘的暗紅餘光照明),視線所及,到處堆疊著黑黢黢的金屬錠、半成型的盔甲部件、斷裂的兵器、各式各樣的鐵砧和錘子,以及無數叫不出名字的、形狀古怪的工具。地面散落著鐵屑和煤渣。那個巨大的主鍛爐己經熄火,但餘燼仍在角落的爐膛裡閃著暗紅的光,偶爾“噼啪”輕響,迸出幾點火星。
戈隆像一頭在自己巢穴中熟悉每一寸地形的老熊,一言不發,拽著伊萊亞里斯的手腕,帶著他在這些雜亂卻似乎有某種內在秩序的障礙物中快速穿行。他繞過一個仍在微微散發高溫的砧臺,避開頭頂懸掛的一串鏽蝕鐵鏈,步履沉穩而迅速,徑首走向店鋪最裡面、被一堆廢舊金屬板和木箱半掩著的後方。
那裡有一扇極其簡陋的、看起來像是用廢棄門板改成的厚木板門。戈隆鬆開伊萊亞里斯的手腕(那裡己經留下了一圈清晰的紅痕),用肩膀頂開門板。一股乾燥的塵土混合著陳舊乾草的味道湧了出來。裡面是一個低矮狹窄的儲藏室,幾乎被蓬鬆的、用作引火或墊料的乾草堆滿,草堆幾乎抵到了低矮的磚石屋頂,只在門口留出一小塊勉強可以轉身的落腳地方。
“進去,待著。別亂動,也別碰任何東西,尤其別弄出火光。”戈隆將他推進去,目光再次在他染血的胸前、蒼白如紙的臉、以及那身顯眼的制服上掃過,眉頭擰成一個疙瘩,“就當自己是個影子,不存在。在我弄清楚外面到底有多少狗鼻子、想好怎麼把你弄出去之前,老實待在這兒。”
話音落下,厚實的門板在伊萊亞里斯面前“吱呀”一聲合上。最後一絲從外面透進來的、微弱的光線和聲響被徹底切斷。
伊萊亞里斯陷在柔軟的、窸窣作響的、充滿乾草特有氣味的黑暗之中。耳邊只剩下自己依舊狂亂未平的心跳聲、粗重壓抑的喘息聲,以及隔著門板隱約傳來的、遙遠而模糊的、似乎是戈隆在故意製造的正常鍛打作業的餘音。身體各處的疼痛和極度的疲憊,如同潮水般席捲而來。他靠著冰冷的磚牆,緩緩滑坐在乾燥的草堆上,在絕對的黑暗與寂靜中,第一次獲得了短暫喘息的機會,儘管心中依舊充滿了對未知的恐懼和對莉芮爾下落的擔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