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深處，僅存的魔法燈芯掙扎著吐出昏黃光暈，勉強劃開濃稠的黑暗。伊萊亞里斯背抵著冰冷溼滑的石壁，傷口隨心跳陣陣抽痛，混沌之心的搏動則更顯焦躁，像籠中困獸撞擊著肋骨的牢籠。睡意被碾成碎片，意識在半夢半醒的懸崖邊搖搖欲墜。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鑽了進來。
不是聽到，是首接在他腦髓深處漾開。低沉，醇厚，帶著陳年老酒般的粘稠質感，和某種古老岩層摩擦似的迴響。
“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啊，伊萊亞里斯……”那聲音——雷歐克——如同嘆息，又裹著冰冷的嘲弄，“像條被踢碎了脊樑的野狗，只能蜷縮在鐵鏽和黴斑混成的臭坑裡，舔舐自己還在滲血的爪子。告訴我，這無力的滋味……和你那父親斷氣前嚐到的，是不是一樣令人作嘔？”
“閉嘴！”伊萊亞里斯在意識裡嘶吼，指甲狠狠摳進掌心尚未癒合的舊傷，試圖用短暫的銳痛錨定清醒。
“何必抵抗？”雷歐克的語調陡然變了，變得溫暖，充滿誘惑，如同毒蛇用腹部最柔軟的鱗片摩擦獵物，“你渴望的，從來不是賽拉斯指尖那種可憐巴巴的火星。是真正的權柄——能讓你把命運，把別人的命運，都攥在自己手裡的東西。”
伊萊亞里斯猛地睜開眼，地窖空蕩，只有他自己的影子被燈光扭曲在牆上。“誰？！”聲音乾裂沙啞。
“我？我是你心裡那團一首沒敢點著的火，是你血脈裡沉睡的真相。”雷歐克的聲音帶著居高臨下的戲謔，“規則？誰定的規則？議會的？他們視你為待清除的汙點。學院裡那些小崽子的？他們只當你是地上的塵土。規則啊，從來都是吃飽了的人，畫給餓肚子的圈的柵欄。”
“滾出去！”伊萊亞里斯低吼，手壓住胸口發燙的印記。
“為什麼要推開呢？”雷歐克的聲音柔滑如絲綢。
下一秒，地窖的景象融化了。
他站在學院廣場的中央，正午陽光刺眼。周圍黑壓壓一片，全是驚恐萬狀的面孔。拜倫，還有那幾個跟班，就跪在他腳邊，渾身抖得像風裡的葉子，涕淚橫流地求饒。他只需動一動念頭，無形的力量便扼住他們的咽喉，看著那些臉上爬滿窒息帶來的青紫和絕望。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戰慄的掌控感，如同強電流般竄過他的西肢百骸。
“看見了嗎？這才配得上你！”
雷歐克的聲音在耳邊煽風點火，“凡瑞爾家的榮耀？你父親的冤屈？你此刻像老鼠一樣的東躲西藏？所有痛苦，都因為你不夠強！放開枷鎖，擁抱混沌的本相，你就能把失去的一切連本帶利討回來！讓那些踩過你的人，在他們最恐懼的魔法面前，骨頭都抖散架！”
幻象再變。霍恩審判官出現在眼前，面容冰冷。幻象中的伊萊亞里斯只是抬了抬手，霍恩左眼那枚水晶義眼便“啪”地一聲爆裂，碎晶混合著別的什麼液體濺開，那張永遠鎮靜的臉上，此刻填滿難以置信的震駭與恐懼——那神情如此“鮮美”。
“吞噬了他！吞噬掉所有秩序僵死的力量！你將無所不能！”
伊萊亞里斯的呼吸急促起來，黑暗的慾望如同帶著刺的藤蔓，纏緊他的心臟。混沌之心狂跳，一股陌生的、近乎暴虐的力量感在血管裡蘇生，彷彿他只要點一下頭，就能將地窖、學院、甚至目之所及的一切都重塑。復仇的甘美如此濃烈，幾乎要衝垮理智的堤壩。
突然，另一些畫面硬生生插了進來——西婭在花園裡閉目吟唱，淡紫色眼睫下似盛著碎星；莉芮爾擋在他身前時微微顫抖卻不肯退後的肩膀；戈隆罵咧咧卻始終護在他身前的寬厚背影……這些畫面像一捧清冽的泉水，嘩地澆在心頭那簇即將燎原的闇火上。
“不……”聲音微弱，卻像破冰的第一道裂痕，“如果變成他們那樣的怪物才算強大……那我逃避、掙扎至今，又是為了什麼？”
“愚不可及！迂腐！”雷歐克的聲音瞬間尖利扭曲，充滿被拒後的狂怒，“你會後悔的！當軟弱再次讓你眼睜睜失去重要之物時，你會爬回來，跪著求我施捨力量！”
聲音逐漸消散，如同退潮，但那股陰燃的餘燼仍在心底深處閃著暗紅的光。伊萊亞里斯脫力般滑坐在地，冷汗浸透單衣，貼在皮膚上一片冰涼。他知道，雷歐克沒有離開，只是暫時蟄伏。而內心的這場戰爭，遠比外面任何追捕都要兇險萬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