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噬魔典》第64章 脆弱的同盟(1)

作者:落手可摘星·3個月前

山洞隱藏在陡峭山坡的褶皺裡,入口被層層疊疊的野葡萄藤與枯死的荊棘封得嚴嚴實實。裡面卻意外地乾燥寬敞,空氣裡浮動著岩石與陳舊塵土的氣息,還有一種極淡的、不知名草根的苦味。戈隆摸出火絨和燧石,不一會兒,一小堆橘紅色的火焰就在洞窟中央的空地上噼啪燃起,驅散了滲入骨髓的寒意與黑暗,將西個蜷縮的人影投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拉長,晃動。

溫暖裹挾著沉默,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肩頭。只有柴火燃燒的細響,和洞外極遠處、被山風送來的模糊夜梟啼叫。

伊萊亞里斯抱著膝蓋,火光在他蒼白的臉上明明滅滅。胸腔裡那股能量過載後的悶痛還未完全消退,像餘燼在深處陰燃。他看看左邊——戈隆正用一塊沾溼的破布,沉默地擦拭著他那柄短柄戰錘上乾涸的血跡與焦痕,動作粗魯卻仔細,矮人濃密的眉毛擰在一起,不知在想什麼。再看看右邊——莉芮爾靠著石壁,閉著眼,亞麻色的長髮有些凌亂地貼在汗溼的額角,她右手始終輕輕按在左臂那道鎖鏈狀的灼傷上,指尖偶爾無意識地蜷縮一下,唇線繃得死緊。西婭則坐在稍遠些的陰影邊緣,波洛安靜地棲在她併攏的膝頭,她正用指尖極輕地梳理著影鴉有些凌亂的翅羽,低垂的眼睫在火光下投出細密的影子。

一種極其陌生的感覺,混雜著脫險後的虛脫、對未知前路的茫然,以及更深處一絲……微弱的暖意,在他冰冷的胃裡攪動。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聲音因為許久未開口而有些沙啞:“你們……”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為什麼……要幫我?”

問題丟擲來,在寂靜的山洞裡顯得突兀。戈隆擦拭錘頭的動作停了停,從鼻子裡哼出一聲,沒抬頭。莉芮爾緩緩睜開眼,淡紫色的眸子映著火光,看向他,沒什麼情緒。西婭也抬起頭,目光安靜。

伊萊亞里斯轉向戈隆:“戈隆大師,您和我父親……有舊。您幫我,我能理解,是還人情,或是……” 他沒說下去。

老矮人終於抬起頭,昏黃的火光映著他溝壑縱橫、沾著煤灰的臉。他灌了一口從腰間皮囊裡摸出的烈酒,辛辣的氣味瞬間瀰漫開。“人情?” 他粗聲重複,咧嘴露出被煙燻得發黃的牙齒,“老子欠老凡瑞爾的是命,不是這種雞毛蒜皮東躲西藏的忙!” 他又灌了一口酒,喉結劇烈滾動,“幫你?小子,別往自己臉上貼金。老子是看議會那幫穿著黑袍子、滿嘴規矩道理的雜種不順眼,看了幾十年了!你,你爹,你們凡瑞爾家,至少他孃的還有點砸碎東西的膽子!比那些只會跪著舔靴子、骨頭都軟成泥的窩囊廢,強!”

他的話又糙又衝,像他錘頭砸出的火星。伊萊亞里斯啞然。

莉芮爾這時動了動。她伸出左手食指,在身前地面上堆積的細灰裡,緩慢而清晰地划動。字跡在火光下顯現:“我與你體內之物,同源共振。議會視此為‘汙染’,需‘淨化’。” 她寫完,抬眼看他,目光首接,“非是幫你。是自救。”

簡短,乾脆,沒有多餘的情感。卻解釋了她為何會出現在鐵匠鋪,為何會出手。

伊萊亞里斯看向西婭。女孩靜靜回望他,然後低下頭,從自己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圍裙口袋裡,摸索出一小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邊緣磨損的紙條。她小心地展開,鋪在膝頭,示意他看。

紙條上,用炭筆畫著兩個簡單的圖案。左邊是一個粗糙但清晰的符號——圓形烙印,中間有三道扭曲的刻痕。伊萊亞里斯認得,那是學院給“不可接觸者”或奴隸打上的、代表“無魔力歸屬財產”的印記。右邊,畫著一朵線條稚拙卻充滿生機的野花,花瓣舒展。

西婭先是指了指左邊的烙印符號,然後指尖移到伊萊亞里斯身上,停住,搖了搖頭。接著,她又指向右邊那朵野花,目光抬起,看著他,極輕微地,點了一下頭。伊萊亞里斯看懂了。她的意思清晰如話語:他們,都是被打上“不該存在”烙印的人。是議會“秩序”藍圖外,頑強鑽出石縫的、不合時宜的“野花”。幫他,並非出於特定恩情,而是基於某種更模糊、卻更根本的……同類相認。

戈隆的首言不諱,莉芮爾的冷靜自保,西婭的沉默共鳴。三條截然不同的線,因為議會這個龐大而冰冷的“點”,在此刻,這個逃亡的山洞裡,短暫地、脆弱地交匯在了一起。

沒有歃血為盟的誓言,沒有慷慨激昂的承諾。只有對共同壓迫者的不滿,對生存下去的赤裸渴望,以及一點點在絕境中意外碰撞出的、微弱的信任火星。

伊萊亞里斯望著跳動的火焰,望著火焰旁這三個剛剛救了他、也與他一同亡命的身影,胸腔裡那股複雜的情緒翻湧著。有感激,有沉重,也有一種前所未有的、揹負了他人期望與命運的責任感。

“……謝謝。” 他終於低聲說,聲音很輕,卻足夠清晰,“不管前面是什麼……我不會,讓這冒險變得不值。”

戈隆從鼻子裡又哼出一聲,這次卻沒那麼衝了,他別過頭,繼續擦拭他的錘子。莉芮爾重新閉上眼睛,只是按著傷口的指尖,似乎鬆了一點點。西婭則看著他,在那跳動的火光映照下,嘴角極輕微地、幾乎難以察覺地,向上彎了一下。那不是一個笑容,更像是一小塊冰,在暖意邊緣,悄然融開了一道縫隙。

這同盟如風中蛛絲般脆弱,卻真實地存在於此刻,這堆火焰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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