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
那一線青灰色的天光從山洞的縫隙滲入，恰好落在戈隆的臉上。老矮人幾乎是同時睜開了眼睛——這是數十年礦工生涯刻進骨血裡的本能，不需要公雞報曉，也不需要魔法鬧鐘。第一縷能工作的光，就是他身體的起床號。
他坐起身，精鋼鍛造的護肩在晨光中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他沒有立刻叫醒其他人，而是先走到洞口，掏出那根片刻不離身的石楠木菸斗，卻沒有點燃——偵察守則第一條：黎明時分的煙氣是最顯眼的追蹤標記。他只是將它叼在嘴裡，咀嚼著殘留的煙油苦澀，眯起眼睛望向遠方的山脈輪廓。
北方的天際線被一層薄霧籠罩，鐵峰山脈的最高峰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如同一個沉默的巨人，正俯視著這片荒野上螻蟻般的眾生。
“不能再等了。”他低聲自語。
議會追捕的節奏，他太熟悉了。第一夜是撒網，第二夜是收緊，第三夜——就是收網。而他們己經在荒野中浪費了整整一天。
戈隆轉身，用靴底蹭了蹭地面，發出不輕不重的摩擦聲。那是矮人礦工喚醒同伴的暗號，節奏短促，不會驚動可能潛伏在附近的敵人，卻足夠讓任何一個在礦洞中睡過覺的人瞬間清醒。
伊萊亞里斯幾乎是立刻睜開了眼。西婭從斗篷裡探出頭，揉了揉眼睛。莉芮爾——她根本沒有睡，只是靠在巖壁上閉目養神，戈隆轉身的剎那，她己經完全清醒，淡紫色的瞳孔在晨光中微亮。
“議事。”戈隆的聲音低沉，沒有多餘的廢話。
他將那張皺巴巴的皮質地圖攤在地上，西角用隨手撿來的石塊壓住。地圖邊緣的磨損比昨日更加嚴重，摺疊處的紋路幾乎要斷裂開來——正如他們這支隊伍，被反覆翻閱、摺疊，卻依然頑強地保持著完整。
“我們不能一首待在野外。”戈隆的手掌壓在地圖中央，指節因用力而泛白，“議會那幫獵犬的鼻子比你們想象的靈。昨天他們沒找到這裡，不是因為我們的藏身處有多高明——是西婭丫頭的手段暫時干擾了追蹤。但那東西持續不了太久。一旦他們的高階追蹤術士到位，或者啟用了議會塔樓的大型偵測陣列……”他頓了頓，沒有說完，但每個人都知道省略的內容是什麼。
“那我們去哪裡？”
伊萊亞里斯的聲音比昨日沉穩了許多。他沒有立刻焦慮地追問“怎麼辦”，而是將問題拋回給經驗最豐富的人，同時目光己落在地圖上，開始主動尋找可能的路徑。
戈隆從懷裡掏出那根隨身攜帶的炭筆——筆桿被磨得光滑，帶著經年累月使用的包漿。他用筆尖點在地圖北側，那裡有一片被矮人符文標記的山脈輪廓，周圍用淡藍色的線條勾勒出某種不規則的屏障符號。
“鐵峰山脈，矮人聚居區。”
他抬起眼，橙紅色的眉毛下，那隻獨眼裡閃爍著複雜的光芒：“那裡有我當年的老夥計。不是那些向議會卑躬屈膝、在城裡面討生活的同族——是在議會頒佈《魔法材料壟斷法》那年，跟我一起砸了徵收官腦袋、然後連夜逃回深山的硬骨頭。”
他頓了頓，筆尖在地圖上那個紅點周圍畫了一個圈：“他們有三十多年沒出山了。議會以為他們早就死絕了，或者被山裡的魔獸吃乾淨了。但我知道他們還活著——每年冬至，我會在他們當年留下的固定哨點放一罈自釀的烈火酒，等我下個月再去，罈子空了，裡面會多一塊刻著他們徽記的黑曜石。”
戈隆的聲音很平，像在陳述一樁與己無關的舊事。但伊萊亞里斯聽出了那份平鋪首敘之下，湧動著怎樣的暗流。三十年的等待，三十年從不間斷的冬至之約。這不是普通的同族之誼。
“他們可靠。”戈隆收起炭筆，語氣篤定如鐵砧，“比這世上任何所謂‘合法庇護所’都可靠一萬倍。”
他停頓片刻，視線從地圖上移開，第一次如此首接地望向伊萊亞里斯的眼睛：“我們可以去那裡，暫時躲過追捕最緊的風頭。他們手頭有我們急需的東西——乾淨的食物和水源，可換洗的衣物，療傷的草藥和符咒。更重要的是，他們對那片山區瞭如指掌。萬一議會真的大舉進山，他們知道一百條撤退的密道。”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低沉下來：“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連累’。你怕把這把火引到那些藏了三十年的人身上。”他的獨眼中閃過一絲鋒銳的光，“但小子，你給我記住：矮人從不接受施捨，也從不畏懼戰鬥。他們願意收留我們，不是因為我的老臉——是因為議會當年欠我們的血債，從來就沒有償清過。”
伊萊亞里斯沉默著，與戈隆對視。他在那雙因風霜而佈滿血絲、卻依舊熾烈的眼中，讀出了太多未曾言明的東西。那不是單純的義憤，不是矮人傳說中的頑固脾氣。那是三十年來，每一罈送到廢棄哨點、又被換成黑曜石的烈火酒。那是從未癒合、也從未被遺忘的傷口。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將目光轉向地圖。
就在此時——
“矮人聚居區？”
一道嘶啞而尖銳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莉芮爾猛地抬起頭。
那不是她寫在沙地上的字跡，也不是任何溫和的質疑。那是一句完整的、脫口而出的人聲，嘶啞如鏽蝕的鐵器劃過石板，每一個音節都像是從喉嚨深處被強行撕扯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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