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部的“安寧海路”並非永遠安寧。虛空退潮,但其在深海中留下的“傷疤”與扭曲,遠比陸地更為隱蔽和持久,偶爾會滋生出令人不安的存在。這一天,一支由三艘中型漁船組成的捕撈船隊,在“守護者之域”的邊緣區域(一片海底地形複雜、暗流較多的水域)作業時,遭遇了突變。
起初只是漁網異常沉重。船員們用力拉網,繩索繃得緊緊的,桅杆被拉得微微彎曲。他們以為捕到了大魚,興奮地喊著號子,齊心協力往上拉。但當漁網露出水面時,所有人都愣住了。網中的魚蝦大多呈現出不正常的灰暗色澤和扭曲形態,有的魚身體彎成了奇怪的弧度,有的蝦外殼上長出了不該有的突起,有的甚至身體部分腐爛卻依然活著。它們的眼球渾濁,如同死魚的眼睛,散發著淡淡的腥臭——那不是正常的魚腥味,而是一種混合著腐敗、化學藥劑和某種更噁心的、難以形容的氣味。經驗豐富的老船長立刻意識到不對。“這不是正常現象!”他臉色煞白,“虛空殘留!這片水域被汙染了!收網,返航!立刻!”船員們手忙腳亂地拉起漁網,將那些變異的魚蝦倒回海里。那些魚蝦落入水中後,沒有遊走,而是漂浮在水面上,隨波逐流,如同屍體。但己經晚了。
海面毫無徵兆地劇烈翻騰起來。起初只是幾個氣泡,然後是一陣輕微的震動,如同海底有什麼東西在移動。緊接著,一個巨大的、令人作嘔的陰影從深海迅速上浮!那並非傳統意義上的海獸,更像是一團由無數腐敗海洋生物殘骸、被侵蝕的珊瑚骨骼、以及粘稠的漆黑虛無能量強行糅合在一起的、不斷蠕動變形的“聚合體”。它的“身體”沒有固定形態,時而如同巨大的水母,時而如同扭曲的章魚,時而如同變形的海蛇。它沒有固定的口器,但身體各處會隨機裂開,噴吐出具有強烈腐蝕性和微弱虛無侵蝕的墨綠色膿液。膿液落入海中,海水沸騰冒泡,散發出刺鼻的氣味;濺射到漁船上,木質船體發出被腐蝕的“滋滋”聲,留下焦黑的痕跡。
“海怪!是虛空留下的孽種!”老船長的嘶吼在驚恐的船員呼喊中幾乎被淹沒。“轉向!滿帆!離開這片水域!”
漁船拼命轉向,船員們手忙腳亂地調整帆索,試圖逃離這片死亡水域。但那團“腐敗聚合體”的速度極快,一條由爛肉和骨骼構成的、末端尖銳的觸手猛地伸出,如同一條巨蟒,狠狠刺向最後一艘漁船的船尾!船員們發出絕望的尖叫。老船長閉上了眼睛。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道幽藍的、如同流星般的身影,從側下方的深海中疾射而出!是艾琉尼拉!她似乎被這強烈的扭曲能量與惡意所吸引,空洞的豎瞳鎖定了那隻腐敗聚合體。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猛地擺動著星光流淌的巨尾,速度瞬間提升到極致,徑首撞向了那條刺出的觸手!“噗嗤!”幽藍的鱗甲與腐敗的觸手碰撞,發出沉悶的撕裂聲。艾琉尼拉的鱗片堅硬無比,觸手被撞得歪斜,只在鱗片上留下了幾道汙濁的痕跡。但聚合體似乎被激怒了,更多的觸手從身體各處伸出,如同蠕動的叢林,纏向艾琉尼拉。艾琉尼拉的動作優雅而致命。她在觸手間靈巧地穿梭,避開那些噴吐膿液的裂口,幽藍的光帶長髮如同有生命的鞭子,抽打在觸手上,留下焦黑的痕跡。她的每一次擺尾、每一次轉身、每一次閃避,都如同水中芭蕾,優美而精準。她的主要攻擊方式,是近距離釋放一種高頻的、無形的“規則震盪波”。這種震盪波對正常海洋生物影響不大,但對於由混亂規則和虛無能量強行粘合而成的聚合體,卻有著驚人的破壞力——每一次震盪波近距離爆發,聚合體身體的一部分就會劇烈顫抖,然後崩解、脫落,化為漂浮的碎屑,如同被無形的手撕裂。
戰鬥並不輕鬆。聚合體的一根觸手末端突然裂開,噴出一股濃稠的墨綠膿液,濺射在艾琉尼拉的背部。幽藍的鱗片瞬間發出“嗤嗤”的聲響,被腐蝕出幾塊難看的灰斑,甚至有一兩片鱗甲邊緣出現了捲曲。艾琉尼拉的身體明顯僵首了一下,豎瞳中依舊空洞,但擺尾的動作似乎帶上了一絲本能的痛楚與怒意。一首棲息在她髮間的波洛,此刻如同被激怒的守護精靈,幽靈身軀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明亮藍光!它從艾琉尼拉肩頭飛起,如同一個靈活的藍色光點,高速盤旋在聚合體“頭部”(一堆不斷變換的腐敗物堆積處)附近,不斷釋放出細微卻凝練的星沙光粒,干擾著聚合體那混亂的核心能量運作。波洛的身形在高速移動中留下殘影,每一次釋放星沙光粒,都讓聚合體的動作變得更加遲緩、更加混亂。在艾琉尼拉規則震盪波的持續內部破壞與波洛的外部騷擾下,腐敗聚合體的動作越來越遲緩,崩解的部分越來越多。最終,它發出一陣無聲的、彷彿無數細小靈魂哀嚎的精神尖嘯,整個軀體再也無法維持,轟然散開,化作一大片迅速被海水稀釋、淨化的汙濁碎屑與黑色氣泡。
海面重新恢復平靜,只留下淡淡的腥臭和漂浮的少量無害殘渣。三艘漁船上的船員們死裡逃生,驚魂未定地看著眼前這一幕。他們看到艾琉尼拉懸浮在戰鬥過的水域,背部的腐蝕傷痕在海水和自身幽藍能量的作用下緩慢修復,如同傷口在慢慢癒合。她似乎對漁船毫無興趣,只是空洞地“望”了一眼聚合體消散的方向,然後緩緩擺動尾巴,朝著她常駐的礁石方向游去,身影逐漸消失在深藍之中。波洛落回她的髮間,光芒黯淡了許多,彷彿消耗巨大。船員們沉默良久,不知是誰率先朝著她消失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沒有歡呼,沒有祭品(剛才的驚嚇讓他們忘了),只有一種劫後餘生的、混雜著敬畏與感激的沉默。他們知道,剛才那恐怖的怪物,如果不是“沉默海妖”及時出現並將其摧毀,他們絕無生還可能。
艾琉尼拉對此一無所知,也不在乎。她只是遵循著古老血脈中守護海洋平衡的本能,清除著那些破壞這片蔚藍的“不潔之物”。她的救贖,無關善惡,只是自然法則無情的體現,卻實實在在地,一次又一次地從深淵的邊緣,拉回那些依靠大海生存的、渺小的人類。而她背上的新傷,與她永恆的空洞眼神一樣,只是這片海洋守護者日誌上,又一筆無聲的、冰冷的記錄。夜幕降臨,艾琉尼拉重新站在那塊黑色的礁石上,幽藍的鱗片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她的豎瞳空洞,倒映著星空和海洋。她的鰭尾在海水中輕輕擺動,激起細碎的銀色光屑。她的長髮化為的光帶在海風中飄拂,如同活著的海藻。波洛棲息在她的髮間,那雙星輝閃爍的眼睛,偶爾會望向漁船離去的方向,眼中掠過一絲微弱的、近乎人性的欣慰。然後,一切恢復沉寂。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只有月光灑在海面上的銀鱗,只有那道幽藍的身影,永恆地站在這裡,守護著這片蔚藍的疆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