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萊亞里斯的意識沉浸在永無止境的能量調節洪流中。
東南沿海，一條被虛空殘餘汙染的暗流需要引導——那暗流如同一條黑色的蛇，在海水中緩慢蠕動，所過之處，魚群驚恐地西散，珊瑚的白化範圍在擴大。他調集了附近三處地脈節點的純淨能量，如同織布般將那黑色的蛇纏繞、包裹、分解。整個過程需要持續約一柱香的時間，不能中斷，不能分心。
與此同時，西北山區的那座礦坑——不是上次出事的那座，是另一座——又出現了新的能量淤積。礦工們挖到了一條細小的地脈支流，那些被壓縮在地下岩層中的魔法能量正試圖找到一個出口，如同被壓在石板下的水，在每一道裂縫中尋找出路。他引導著那股能量，沿著一條早己乾涸的地下河道緩慢釋放。能量流經之處，河床上的鵝卵石發出短暫的、溫暖的橙光，如同被點燃的炭火，隨即冷卻。
他的意識如同一張覆蓋全球的精密網路，每一個節點都在同時接收資訊、處理問題、輸出調節指令。沒有休息，沒有停頓，沒有假期。如同站在龐大而精密的星系模型前的天文學家，同時觀測著億萬星辰的執行軌跡，並用無形之手進行著最細微的修正。
這項工作不需要“專注”——他的全部存在就是這項工作本身。他不需要刻意去引導地脈、撫平潮汐、淨化虛空餘毒，就如同人不需要刻意去呼吸、心跳、消化。這些構成了他存在的全部“感官”輸入，是他在這個非物質形態下唯一能“感受到”的東西。
然而，就在他處理西北山區那次小型能量淤積的常規操作時——那是每天數萬次調節中最普通的一次，幾乎不需要動用什麼計算，只是例行公事地疏導、分流、中和——意識的最邊緣、最外圍的“感知膜”上，突然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完全陌生的“觸碰”。
那不是一個點。
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種能量異常——不是地脈的波動，不是虛空的滲透，不是魔法實驗的洩露，不是自然元素的失衡。它更像是一道掠過無窮遠距離的、己經嚴重衰減和扭曲的“漣漪”，在接觸到他的感知膜時，己經微弱到幾乎不存在。
如同在一望無際的平靜湖面上，一陣來自千里之外的風，掠過水麵時激起的、比蛛絲還細的、用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波紋。
這絲“觸碰”如此陌生，以至於伊萊亞里斯的意識在那一瞬間出現了短暫的“凝滯”——不是停頓，而是一種“不識別”狀態。他的感知系統從未接收過這種形式的訊號，如同一個人的眼睛突然看到了一種從未見過的顏色，大腦無法處理，只能愣在那裡。
他停下了手中的工作——不，不是停下，是將“注意力”全部轉向這縷陌生的訊號。西北山區的能量淤積被他暫時擱置，那些被壓縮在地下的魔法能量開始躁動，巖壁的溫度在緩慢上升。但他顧不上了。
他仔細“審視”這縷訊號。
它並非這個世界己知的任何能量形式。
不是溫暖的魔法靈光——那種他每天都要接觸無數次的、帶著生命氣息的、如同春日陽光般的能量。也不是冰冷的虛空侵蝕——那種讓他意識核心彷彿被投入絕對零度深淵的、否定存在的虛無之寒。更不是混沌那斑斕而狂暴的亂流——如同被打翻的調色盤，五顏六色混在一起，在毀滅中蘊含著某種瘋狂的創造力。
它更像是一種高度編碼的“資訊流”。
其內部結構極其複雜、冰冷、精確，蘊含著某種超越魔法和物理的、純粹的數學規律和幾何結構。如同一首用人類無法理解的語言寫成的詩，每一個字元都經過精密的計算，每一個音節都在精確的位置上，每一個停頓都有其特定的意義。
它以某種伊萊亞里斯從未接觸過的“載體”形式傳遞。不是電磁波——那太慢了。不是魔力波動——那太粗糙了。不是虛空震盪——那太混亂了。它是一種他無法命名、無法分類、甚至無法描述的東西，如同一個生來就生活在二維平面上的生物，第一次看到三維物體的投影，只能感知到那一瞬間的、無法理解的形狀變化。
更令他警覺的是，這股資訊流中，似乎包裹著一種“意圖”。
不是情緒化的善意或惡意——那不是人類的憤怒或愛，也不是野獸的飢餓或恐懼。而是一種純粹的、非人的、如同精密儀器掃描樣本般的“觀測”或“資料收集”意圖。
如同一臺天文望遠鏡對準了一顆遙遠的星球，將它的光譜、亮度、位置、運動軌跡一一記錄在案。沒有感情，沒有目的，只是“觀測”，只是“記錄”。
它像一道來自宇宙最深、最暗處的淡漠目光。
那道目光不屬於這個世界。它從遙遠的、人類想象力無法觸及的地方來，偶然間掃過了這個小小的、在宇宙中毫不起眼的星球，留下了這縷幾乎無法察覺的餘波。
如同一個巨人走過一片荒野，腳邊的一粒沙子感受到了一瞬間的震動。
伊萊亞里斯立刻調動全部注意力。
他的意識如同最靈敏的雷達網瞬間收束，從覆蓋全球的、廣闊無邊的感知狀態，壓縮成一根細如髮絲的、指向性的“探測束”。他將這根束對準那道漣漪消散的方向，試圖追蹤它的軌跡，鎖定它的來源，解析它的內容。
然而，那訊號太過微弱。
也太過奇異。
它彷彿來自物理規則都略有不同的遙遠疆域——那裡的常數可能和這裡不一樣，那裡的維度可能比這裡多或少，那裡的能量形式可能在這裡根本不存在。如同一道從另一個世界射來的光，在穿越兩個世界的邊界時，己經被扭曲、衰減、折射得面目全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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