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部主要航線附近,往日相對平靜的海域,此刻正被恐懼籠罩。天空是晴朗的,太陽高高懸掛,將海水照得一片湛藍。白雲在天空中緩緩移動,偶爾遮住陽光,在海面上投下巨大的、移動的陰影。海風是溫和的,帶著鹹腥的味道,吹拂著船帆,吹動著纜繩,發出“呼啦呼啦”的聲響。
一艘中型商船“順風號”正在這片海域航行。它是一艘老舊的、但保養良好的雙桅帆船,船體用橡木製成,船底包著銅皮以防海蟲蛀蝕,甲板上堆滿了從南部港口運來的麻布、陶器和乾果,準備運往綠葉城邦換取魔法穀物和草藥。船員有二十多人,大部分是經驗豐富的老水手,船長是一個叫巴頓的、五十多歲的矮壯漢子,臉上滿是海風和鹽霜刻下的皺紋,一雙小眼睛永遠眯著,如同在觀察風向。但現在,桅杆頂端正閃爍著緊急求救的魔法訊號。
那訊號是一個用魔法水晶和符文陣製作的裝置發出來的,能在遇到危險時自動啟用,發出刺眼的、血紅色的閃光。那閃光即使在大白天也清晰可見,如同一個在陽光中燃燒的、求救的人影。
而帶來災難的源頭,是一頭彷彿從深淵噩夢中爬出的巨獸。它形似巨蟹,但體型堪比一座移動的小山丘。它的身體從水面上露出約三分之二,剩下的三分之一隱藏在海面以下,從上方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暗黑色的陰影。它的八條腿——不,是十條——每一根都有桅杆粗細,關節處生著鋒利的、如同鐮刀般的骨刺,在陽光下泛著不祥的、暗紅色的光澤。它的螯鉗一大一小,大的那隻比“順風號”的船體還寬,小的那隻也有半個船身大小,螯鉗的邊緣佈滿了鋸齒狀的突起,如同鋸子的齒。
它的幾丁質甲殼呈現出汙濁的、混雜著暗紅與紫黑的顏色,不是均勻的,而是一塊一塊的,如同被人用不同顏色的泥巴胡亂糊上去的。甲殼的表面沒有自然的紋路——沒有貝殼那種精細的、如同年輪般的生長線——而是佈滿了數十隻不斷開合、轉動、沒有瞳孔的扭曲眼睛。那些眼睛大小不一,大的如同人頭,小的如同拳頭。它們鑲嵌在甲殼上,沒有眼眶,沒有眼瞼,只是從甲殼中凸出來,如同長在樹上的瘤子。它們不斷地開合、轉動,沒有固定的方向,沒有聚焦的目標,只是在混亂地、本能地“看”著周圍的一切。
每一隻眼睛都能間歇性地噴射出粘稠的、冒著黑煙的虛空毒液。那毒液不是從瞳孔中射出的,而是從眼睛下方的、一個細小的、如同針孔般的開口中噴出來的。毒液是黑色的,粘稠如同焦油,冒著黑煙,在空氣中飛行時發出“滋滋”的聲響,如同油脂落入火中。
毒液落入海中,海水便像被煮沸般“咕嘟”翻滾,騰起帶著刺鼻酸腐味的白煙。白煙中夾雜著黑色的、尚未燃燒完全的毒液殘渣,落在水面上,如同黑色的浮油。
毒液濺射到船體上,經過魔法強化的橡木板也會在幾秒鐘內被腐蝕出巨大的窟窿。那些窟窿的邊緣焦黑碳化,如同被火燒過,用手一碰就會碎成粉末。“順風號”的一側船舷己經徹底破損,海水瘋狂湧入,船體己經微微傾斜。
船員們正拼命堵漏——有人用木板封堵破洞,有人用棉絮和麻繩塞住縫隙,有人用水桶往外舀水。三艘救生小船己經被放下來,在小船周圍,幾個不會游泳的船員正死死地抓著船舷,臉色慘白,嘴唇顫抖。
驚恐的呼喊和海獸螯鉗撞擊船體的沉悶巨響混雜在一起。“左舷!它又來了!”“堵不住!水太大了!”“船長!小船裝不下了!”“撤退!往南邊劃!別往一起擠!分散開!”
海獸那巨大的螯鉗再次砸向船體,“咣——”的一聲,整個船身都震了一下,甲板上的貨物滾落一地,幾個船員被震倒在地。木屑飛濺,又一塊船板被砸裂,海水從裂縫中噴湧而出。
這頭變異海獸散發出的混亂、貪婪的能量波動,如同黑暗中的燈塔,穿透了深海的寂靜,吸引了那位孤獨守護者的注意。艾琉尼拉正巡遊在航線下方數百米的深海中。那片海域是她的常駐區域之一,海底是連綿的、覆蓋著泥沙的丘陵,偶爾有熱泉噴口,噴出滾燙的、富含礦物質的水流。她通常在這裡捕食——那些被熱泉吸引來的、深海特有的、發光的魚類和軟體動物——或者只是安靜地懸浮在海水中,如同一個幽藍色的幽靈。
那混亂的、帶著虛空氣息的能量波動,如同遠處傳來的、刺耳的警報,穿透了深海的寂靜,被她的感知捕捉到。空洞的豎瞳微微轉動了一下。那是她沒有意識的、本能的反應——如同人的眼睛在聽到聲音時會不自覺地轉向聲源的方向。她的身體開始上浮,鰭狀尾鰭輕輕擺動,每一次擺動都推動她向上移動數米。
她的動作流暢而無聲,如同一條優雅的、沒有重量的影子。長長的鰭狀尾鰭在身後拖出一道銀色的、星光般的氣泡軌跡——那是海水中的微小氣泡在她的能量場作用下發光形成的,如同彗星的尾巴,在墨藍色的深海中格外醒目。
她上浮的速度越來越快,尾鰭的擺動幅度越來越大。周圍的海水被她推開,形成一道道螺旋狀的水流,將身邊的魚群衝散。那些小魚驚慌地西散奔逃,銀色的鱗片在水中閃爍,如同無數細小的光點。
接近海面時,她放緩了速度。海面上的景象透過水層模糊地映入她的感知。那艘傾斜的、冒著煙的船,那些在水中掙扎的、小小的、發出驚恐尖叫聲的人影,以及那團巨大的、散發出混亂能量波的、醜陋的巨獸。
空洞的豎瞳鎖定了上方那團混亂的能量源。沒有絲毫情緒波動——沒有憤怒,沒有厭惡,沒有殺意,如同一個獵人看到獵物時,腦子裡只有“目標”和“路徑”,沒有“恨”也沒有“快”。只有純粹的本能指令:清除威脅,維護領域穩定。
她在海面下約二十米處停住。這個位置剛好在海獸的視野盲區——那些鑲嵌在甲殼上的扭曲眼睛,能“看”到水面以上的物體,也能“看”到水面以下的,但它們的視覺不是立體的,無法準確判斷深度和距離。她懸浮在海獸正下方的位置,正好在它無法觸及的角度。
長髮如同有生命的海藻般在洋流中飄散。那些半透明的、幽藍色的光帶,從她的頭頂傾瀉而下,在身後展開成一把扇形的、不斷波動的“光之羽翼”。光帶在深色的海水中顯得格外醒目,如同黑夜中的極光,緩緩飄動。
髮間棲息的波洛發出微弱的、只有她能感知到的共鳴。那是它們之間獨特的交流方式——不是聲音,不是語言,而是一種能量層面的、如同兩把音調相同的琴絃同時被撥動時的共振。波洛的共鳴,意味著“我在這裡”,意味著“我和你在一起”,意味著“無論你要做什麼,我都跟著你”。
艾琉尼拉張開嘴。那動作不大,只是嘴唇微微分開,露出兩排細密的、如同針尖般的牙齒。她的喉嚨深處亮起一點幽藍的光芒——那光芒從她的聲帶位置發出,越來越大,越來越亮,如同在黑暗中點燃的一盞燈。
沒有聲音在人類聽覺範圍內響起。但一股極高頻率的次聲波能量束被她精準地射向海獸甲殼上眼睛最密集的區域。那能量束在水中的傳播速度極快——比聲音在水中傳播還快——幾乎是在發射的瞬間就擊中了目標。水層在能量束經過時產生了微弱的、肉眼幾乎看不見的波紋,如同在平靜的水面上劃過一道細線。
“咔嚓——嘣!”甲殼碎裂的脆響異常清晰,即使隔著海水和海獸的身體,也能聽到。被擊中的區域,那汙濁的甲殼表面瞬間出現了細密如蛛網的裂紋。那些裂紋從中心向西周擴散,如同樹枝的分叉,越往外越細,越往外越多。裂紋的邊緣是參差不齊的,如同被錘子砸碎的玻璃。
幾隻眼睛“噗嗤”爆開。那不是溫和的破裂——眼球的內部壓力很大,一旦外壁破裂,裡面的內容物就會噴濺出來,如同被踩爆的葡萄。那些粘稠的黑綠色漿液——眼球內部的液體、被虛空汙染的體液、以及某種不知道是什麼的、如同膿液般的物質——噴濺到周圍的甲殼上,發出“嗤嗤”的腐蝕聲,冒著白煙。
海獸遭受重創,發出震耳欲聾的嘶吼。那聲音不是從喉嚨發出的——它可能根本沒有喉嚨——而是從身體表面的每一個縫隙、每一個裂縫、每一個孔洞中同時湧出。那是無數個細小的、不同頻率的聲音疊加在一起形成的、如同千萬只蚊蟲同時振翅的、刺耳的、令人頭皮發麻的巨響。那聲音中夾雜著痛苦——它確實是痛苦的;夾雜著暴怒——它也確實是憤怒的;還夾雜著某種更原始的東西——那是“獵手變成獵物”後的、本能的、歇斯底里的恐懼。
它龐大的身軀劇烈攪動海水。十條腿同時划動、拍打、揮擊,激起數米高的浪花和白色的泡沫。螯鉗在空中胡亂揮動,鉗住任何它能碰到的東西——一塊被擊碎的船板,“咔嚓”被鉗成碎片;一根斷裂的桅杆,“咔嚓”被鉗成兩截;一個漂浮的木桶,“咔嚓”被鉗扁,裡面的貨物散落一地。
海水被攪成危險的漩渦。那些漩渦的流速極快,旋轉時會產生向下的吸力,將附近的水面上的物體往下拖。一隻救生小船被漩渦的邊緣掃到,船身猛地一歪,兩個船員被甩進水中,驚恐地尖叫著,拼命划水遊向另一隻船。
海獸放棄了即將沉沒的商船。它那數對複眼瘋狂轉動,鎖定了海中那個散發幽藍光芒的“小不點”。它不知道那是什麼,不在乎那是什麼,只知道那是讓它疼痛、讓它流血、讓它恐懼的東西。必須摧毀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