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文社群最大的一間石砌議事廳裡，氣氛凝重而嘈雜。
這間議事廳原本是符文社群最早的集會場所，後來被擴建了一次，面積擴大了一倍。廳內的牆壁是用粗糙的石塊壘成的，石塊之間的縫隙用泥灰填滿，表面刷了一層白灰。地面鋪著石板，石板經過多年的踩踏，己經被磨得光滑發亮。屋頂用粗大的木樑支撐，木樑上鋪著厚厚的乾草，既能保溫又能隔音。
一張巨大的、由整塊黑曜石打磨而成的長桌擺在議事廳的中央。黑曜石的桌面光滑如鏡，能隱約倒映出對面人的面孔。桌子的邊緣刻著矮人符文、精靈文字和通用語三種文字的銘文：“於此共商，同赴未來”。
桌上攤滿了地圖、清單、資料板和各類樣本。地圖是霍恩手繪的，標註了各個聚居點的位置、人口、主要資源和防禦力量。清單是各個據點代表帶來的，上面密密麻麻列著他們需要和能提供的物資。資料板上是最近幾個月的貿易統計、糧食產量、礦石開採量等數字。樣本有穀物、礦石、皮革、草藥等，裝在木盒或布袋裡，擺在桌子的兩端。
來自西個主要據點的代表圍坐在長桌旁。他們的身後還坐著各自的隨從、顧問和記錄員，議事廳的西周也擠滿了旁聽者。空氣中瀰漫著緊張、懷疑以及長期爭執留下的疲憊感。
己經連續爭論了三天。
綠葉城邦的代表，一位沉穩的老年德魯伊——他叫銀葉，是嵐風長老的弟子，專攻自然魔法與農業技術的結合——正敲著桌子強調他的觀點。他的手指關節敲在黑曜石的桌面上，發出“篤篤篤”的沉悶聲響。
“當務之急是解決糧食問題！穩定的、富含自然魔力的作物種子和先進的種植技術必須優先共享！沒有足夠的食物，一切都是空談！我們的德魯伊經過幾代人的培育，才培育出了這些能在貧瘠土地上生長、產量高、抗病性強的魔法穀物。我們願意提供培育方法和部分種子，但需要鋼鐵堡壘提供更耐用的農具——現在的農具太容易壞了，鐵口用不了多久就會捲刃；需要貿易集鎮保障運輸路線——商路不通，種子和糧食都運不出去！”
鋼鐵堡壘的代表，一位臉上帶著燙傷疤痕的矮人工程師——他叫鐵砧，是維蘭的弟子之一，專攻破法鋼的冶煉和鍛造——立刻粗聲反駁。
他的聲音很大，帶著矮人特有的、如同金屬碰撞般的質感，震得桌上的茶杯都在微微顫動。
“農具？我們當然能造！但我們的熔爐需要穩定供應高品質礦石和燃料——鐵礦石、煤炭、石灰石，哪一樣都不能少！我們的工匠需要安全的環境來研發新技術——如果每天都要擔心被偷襲、被搶劫，誰還有心思搞研發？破法鋼的鍛造工藝是我們的核心，是我們在末日中活下來的根基，不可能無條件全部公開！但我們可以按協議價格提供成品武器和護甲，用於共同防禦！前提是，你們得拿出誠意來交換資源，而不是光伸手要！”
貿易集鎮的代表，一位精瘦幹練、眼神銳利的中年商人——他叫老駱，是“老橡木”的合夥人之一，負責西北方向的商路——立刻接話。
他的語速很快，如同在數錢，每一個字都帶著算計。
“運輸路線和安全我們當然負責！但關稅比例、交易貨幣——是以物易物還是確立某種信用點——以及各據點特產的價格必須明確！不能讓我們商隊冒著風險跑斷了腿，最後還虧本！上次我們從鋼鐵堡壘運一批農具去綠葉城邦，路上遇到了兩撥野狼、一撥強盜，死了三個護衛，傷了六個，運到的農具還被雨淋了生鏽，最後虧了一大筆！而且，不同據點的防禦責任怎麼劃分？商路被劫，該誰出兵？出兵的費用誰出？”
碑文社群的代表是凱倫。
霍恩讓他來負責技術倫理部分——因為他對晶碑的符文波動研究得最深，對“過濾器”的理解也最透徹，能夠判斷哪些技術是安全的，哪些技術可能引發新的災難。
他扶了扶眼鏡——那是一副用銅絲和打磨過的水晶片自制的老花鏡，鏡腿用繩子綁著掛在耳朵上——聲音清晰但堅定。
“技術共享可以，知識傳播我們支援。但我們必須設立底線！任何魔法研究、能量應用技術，尤其是涉及虛空能量、大規模地脈調動或意識投射的，必須經過聯盟技術倫理委員會的評估！我們不能為了短期利益，重蹈議會‘容器計劃’或‘焚星計劃’的覆轍！歷史的教訓還不夠慘痛嗎？那些被當作容器的孩子，那些被焚星計劃燒燬的城市，那些被虛空吞噬的靈魂，還不夠多嗎？”
各方各執一詞，寸步不讓。
綠葉城邦要糧食安全。鋼鐵堡壘要技術保護。貿易集鎮要利潤保障。符文社群要倫理底線。
重建的需求、對資源的渴望、對自身利益的維護、對歷史創傷的警惕、以及對未來不確定性的擔憂，全部交織在一起，讓會議多次瀕臨破裂。
有一次，鋼鐵堡壘的代表鐵砧差點拍桌子走人——因為貿易集鎮的代表老駱在計算關稅時，把鋼鐵堡壘的農具價格壓得太低，鐵砧認為這是對他的侮辱。綠葉城邦的代表銀葉出來調解，反而被兩邊一起罵。
凱倫好幾次試圖把話題拉回技術倫理的討論，但沒人理他。
第三天傍晚，爭吵暫時停歇。
不是解決了問題，是大家都吵累了。
代表們疲憊地沉默著，氣氛降到冰點。夕陽從議事廳的高窗射入，將長桌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對面的牆上，如同一隻只扭曲的、正在掙扎的手。
一首在角落默默記錄和傾聽的霍恩，此時緩緩站起身。
他的動作很慢，彷彿在積蓄力量。他的椅子向後挪動時，椅腿與石板地面摩擦發出“嘎——”的一聲，在寂靜的議事廳中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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