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三娘今日穿了件鬆垮垮的黛色紗衣，手裡拎著一把玉剪，正在修剪一盆開得潑辣的紅芍藥。聽見腳步聲，也不抬頭：“今兒蘇掌櫃不在前頭數靈石怎麼有興致，跑我這兒躲清閒了？”
米瑤上前兩步，“撲通”一聲跪下了。
柳三娘手裡的玉剪“咔嚓”一聲，剪斷了一朵開得正豔的芍藥。“喲，”她放下玉剪，“這是唱的哪一齣？先跪後求，準沒好事。”
米瑤伏在地上，額頭抵著青磚：“三娘，我想出趟遠門。”
“遠門？多遠？”
“很遠。可能數月，也可能回不來了。”
院子裡只有風吹過槐樹葉的沙沙聲。
柳三娘沒說話，只是伸手端過石桌上的涼茶，慢悠悠地抿了一口。那“咂”的一聲，在寂靜裡格外清晰。
柳三娘終於開口“蘇瑤，你抬頭，看著我。”
米瑤抬起頭，對上那雙彷彿能洞穿一切的鳳眼。
“你是不是覺得，我柳三娘在這清風坊裡待久了，腦子也待傻了？懸霖秘境將啟，各大宗門齊聚，你這時候跟我說要出遠門，還“可能回不來”。你當我猜不到你要去哪兒？”
“三娘，我~~~~~~”
柳三娘打斷她，“別編瞎話，我懶得聽。你就告訴我，你一個凡人，憑什麼進秘境？憑你那三腳貓的符篆嗎？還是憑你那顆比天還大的膽子？”
米瑤沒想到柳三娘連她畫血符的事都知道。也是，這清風坊裡，哪有什麼事能瞞過這位坊主呢？
米瑤索性豁出去了，“三娘既然都知道那我也不瞞您。我不確定能進去，所以想豁出命去試一試，但百寶居十幾二十號，他們都是老實人，沒了這個店，在這坊市裡活不下去。”
“我從不做暫管這種拖泥帶水的事。一百塊中階靈石，我買斷你的百寶居。從今日起，那鋪子的招牌、菜牌，連同前堂的桌椅、後廚的鍋灶、庫房的存貨，全是我柳三孃的。你廂房裡的東西，你可以帶走。其餘的，一樣都不許動。”
米瑤呆呆地跪在那裡，嘴唇哆嗦著：“三娘，您是要斷了我的根？”
“根？你既然要拿命去秘境裡搏一個前程，就不該有根。有了根，你就會猶豫，會回頭，會死得更快。我柳三娘花一百中階靈石買的不是鋪子，是你這條命，買你無牽無掛地去闖，買你乾乾淨淨地回來。”
米瑤慘白的臉色有所緩和。
一百塊中階靈石，摺合一萬塊低階靈石，對她而言確實不少，可百寶居是她兩年的心血，是她在這裡的立足之地。
“那店裡的夥計呢？”
“我的人，我自會安置。”
柳三娘走到米瑤的面前，拉起她：“蘇瑤，你以為暫管是什麼？是我替你看著鋪子，盼著你回來，你在外頭每遇一次險，我就得擔一份心？我沒那麼閒。要麼，你死在外頭，鋪子歸我，要麼，你活著回來，拿著靈石，在清風坊重新開一家更大的鋪子。我柳三孃親口允你，只要你能站著回來，這清風坊最好的地段，我給你留一間。”
米瑤眼眶發熱，卻流不出淚。
她明白，三娘不是在趁火打劫，而是在用最冷酷的方式保護她。暫管是藕斷絲連，是讓她永遠有個退路，有個“實在不行就回來”的軟弱念頭。而買斷，是斷臂求生，是逼著她把後路燒成灰，然後提著刀往前走。
“你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要麼接了這一百靈石，三日後滾出我的清風坊；要麼現在就回你的百寶居，繼續做你的掌櫃，斷了進秘境的念想。選一個。”
米瑤站在那裡，想起自己剛穿來時，從擺地攤到開店，一個破鋪子，是她一塊磚一塊瓦地收拾出來，想起無數個深夜，她趴在妝臺前，一筆一畫地描摹符紋，指尖燙出水泡~~~~~那些記憶像針，密密麻麻地紮在心上。
可她也想起了劉崇山淬毒的眼神，周執事那句“各打五十大板”，想起了自己作為一個凡人，在這個世界裡如同螻蟻般的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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