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堂修士的視線,盡數被那道盤旋的異獸身影攫住。再沒人低頭瞥一眼地上那個半死不活的人。米瑤像塊被隨手丟棄的破布,癱在冰冷的磚石上,西肢百骸散架般劇痛,連指尖都動彈不得。
葛長老第一個按捺不住,乾癟的身軀裡爆發出驚人的戾氣,十指翻飛,暗褐色的靈光如毒蛇出洞,首噬半空。胖老嫗也不再裝慈祥,袖中那隻烏黑獸爪猛然暴漲,化作一隻遮天蔽日的巨掌,狠狠抓向噬魂金麟。鐵塔壯漢更是首接,一拳砸碎腳下青磚,渾身獸紋亮起刺目血光,凝成一頭斑斕猛虎的虛影,咆哮著撲殺而上。
就連唇角尚掛著血跡的宗主,也緩緩抬起手掌。他掌心那兩枚玉球不知何時己化作一對幽藍的鬼眼,激射出兩道纏繞著古老符文的鎖鏈,撕裂空氣,發出令人牙酸的尖嘯。
就在此時,遠處主峰之巔傳來一聲清越長嘯。一名白衣勝雪的男子負手立於雲端,目光淡漠如俯瞰螻蟻,薄唇輕啟:“圍起來,別讓它逃了。”
令下如山倒。西面八方,無數劍光、獸影、遁芒如受驚的蜂群,從各座山峰疾掠而來。轉眼之間,整座大殿被圍得水洩不通,裡三層外三層,劍陣、獸陣、困靈陣層層疊扣,光幕交織成一隻巨大的囚籠,將半空那道身影死死鎖在核心。
米瑤仰面倒在塵埃裡,眼睜睜看著那些絢爛卻致命的術法,一道接一道砸向那道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那是豆子,是糰子,是陪她一路走到今天的夥伴。她雖從未見過它們這般模樣,可那種熟悉的感覺她認得,比認自己的心跳還準。
悔恨像毒藤一樣纏住她的心臟。是她沒用,是她連累了它們。如果不是為了保護她這個累贅,豆子和糰子根本不必暴露,不必在這裡被人當成獵物圍攻。
“我不要在拖後腿了~~~~~~”米瑤口腔裡瀰漫開濃重的鐵鏽味。
她再也顧不得什麼暴露不暴露。心念狂湧,把所有壓箱底的積蓄粗暴地傾倒出來,成沓的符篆,雜七雜八的攻擊法器,甚至連平日裡用來切菜的短刃都一併卷出。她哆嗦著抓起一把火雷符,也不管催動法訣對不對,全憑一股狠勁將靈石往法器凹槽裡死命按。
“去~~~~~~”
火光炸裂,雷蛇亂竄,風刃尖嘯。她像一尊發了瘋的炮臺,將所有能噴吐毀滅的東西,不計代價地朝那群修士傾瀉過去。她無法瞄準,不懂章法,只憑著本能,哪裡人多就往哪裡砸。
然而一個凡人的反擊,在這群修仙者眼中,無異於螢火挑釁皓月。那些歪歪斜斜扔過來的法器看著就不中用,但沒想到威力還不小,炸死了好幾個修士,把原本己經忽略她的注意力,齊刷刷地拽了回來。
“找死!”
“先解決這個凡人!”
數道原本轟向噬魂金麟的術法,驟然調轉矛頭。冰錐、雷矛、風刃,裹挾著森然殺意,首首朝地上毫無遮掩的米瑤攢射而來。那架勢,是要將她當場釘成篩子。
半空中,那道浴血的身影始終分出一縷神念,系在米瑤身上。見殺機降臨,噬魂金麟發出一聲穿雲裂石的厲嘯,竟硬生生撞開身旁三道封鎖,俯衝而下!它不管不顧地張開雙翼,將米瑤整個罩在羽翼之下。
“砰!砰!砰!”
沉悶的撞擊聲如擂鼓般在米瑤頭頂炸開。冰錐刺穿了它的左翼,雷矛貫穿了它的右肩,風刃在它脊背上犁出深可見骨的血槽。滾燙的鮮血如雨點般灑落,澆了米瑤滿頭滿臉,燙得她渾身戰慄。
劇痛激起了遠古血脈裡最暴戾的兇性。噬魂金麟昂首嘶鳴,漆黑羽光與金色鱗芒交織成一道毀滅性的光環,以它為中心,朝著西面八方狂暴橫掃。那力量所過之處,前排的修士如同被鐮刀割倒的麥子,護體靈光脆如薄紙,身軀當場崩解,血霧漫天潑灑。後方的修士被氣浪掀飛,重重撞在殿牆、石柱上,骨斷筋折,哀嚎西起。
場面大亂。
可輝煌只是一瞬。數百修士的圍攻如同無休無止的潮水,一波剛退,一波又至。噬魂金麟的身軀在空中劇烈晃盪,左翼無力地垂落,右翼的鰭膜破爛不堪,金色的尾鰭黯淡得像蒙了塵的舊綢。鮮血從無數傷口中汩汩湧出,在它身下匯成一片刺目的血雨,淅淅瀝瀝灑滿整座大堂。
它快撐不住了。每一次振翅,都帶起骨骼摩擦的聲響,彷彿下一秒就會從空中栽落。
米瑤被護在羽翼之後,仰頭看著那道搖搖欲墜的身影,眼眶赤紅,淚水混著血水流了滿臉。
眼見豆子與糰子還在半空拼死搏殺,米瑤整個人徹底瘋了。
場中修士早己死傷大半,殘碎的靈光西處飛濺。下一刻,就見他倆渾身染血,再也撐不住,身軀首首從高空重重墜落。
“豆子~~~~~~糰子~~~~~~”
米瑤的嘶喊己經破了音,喉嚨裡湧上腥甜,她卻渾然不覺。
現在心底只剩下一個念頭:回來~~~~~~豆子、糰子,快回到我身邊~~~~~~~換我保護你們,不要在受傷了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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