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有德臉色更沉,死死盯著崔瑾的傷腿,似乎想從中找出什麼破綻。
鄭師爺道:“既已驗看病情,陸大夫,便請你闡述診治思路,所用何方何藥,也請諸位同道品評。”
陸小川拱手稱是,走到空地中央,目光掃過在場眾人,不疾不徐地開口:
“崔公子所患,乃‘骨癆’,亦稱‘流痰’、‘附骨疽’。其成因,多因先天不足,或後天失調,正氣內虛,癆蟲乘隙侵襲,深伏筋骨。”
“邪氣鬱而化熱,耗傷陰血,煉液成痰,痰瘀互結,腐骨蝕肉,故見區域性腫脹、疼痛,久則破潰流膿。”
“陰血虧耗,虛熱內生,故見午後低熱、夜間盜汗。久病不愈,陰損及陽,陽氣亦虛,無力託毒外出,化腐生肌,故膿水清稀,瘡口難斂,遷延日久。”
他聲音清朗,將複雜的病機娓娓道來,既引用了《內經》、《金匱》中對“疽”、“癆”的論述,又結合崔瑾的具體症狀,說得明白透徹。幾位老大夫聽得頻頻點頭。
“故治療此症,學生以為,當分步而治,標本兼顧。”陸小川繼續道,“初期,低熱盜汗、潰膿腥稀,乃陰虛火旺為本,寒痰凝滯、陽氣不運為標。”
“學生以內服‘百合固金湯’加減,滋陰降火,潤肺化痰,治其陰虛之本。同時,外用‘陽和湯’化裁,內服兼外敷。”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目光看向吳有德,坦然道:“學生知,用‘陽和湯’治此‘陰虛’之症,易引人詬病,疑為‘火上澆油’。”
“然,《外科全生集》有云,‘陽和湯,治一切陰疽、流注、鶴膝風等,屬於陰寒之證’。崔公子之疽,膿稀、瘡冷、色暗,正屬‘陰疽’範疇。”
“其陰虛火旺在全身,而區域性瘡瘍卻屬陰寒凝結。此時若一味清熱滋陰,恐冰伏痰瘀,反使氣血凝滯,瘡毒內陷。”
“故需以陽和湯之溫通,散其區域性寒凝,化其痰瘀,暢通氣血,託毒外透。此即‘離照當空,陰霾自散’之理。”
他環視眾人,語氣誠懇:“當然,單用陽和湯,確有助火之弊。故學生將其與大量滋陰清熱之品同用,剛柔相濟,標本兼治。”
“此非學生妄創,實乃先賢‘陰陽互根’、‘寒熱並用’之法,在臨證中的靈活變通。”
這一番解釋,引經據典,又緊扣病例,將看似矛盾的治法剖析得清晰明瞭。
幾位老大夫中,有人捋須沉思,有人微微點頭。
徐老館長更是睜開微張的眼,看了陸小川一眼,目中露出讚許。
陸小川趁熱打鐵:“如今,崔公子低熱盜汗已除,此陰虛火旺之標已解。潰口收斂,膿盡肌生,此痰瘀漸化、氣血來複之兆。”
“然骨骼受損,修復非一日之功。學生近期調整方藥,加重溫陽補腎、強筋壯骨之品,意在激發腎中元陽,助骨生長。此謂‘治病求本’,腎主骨生髓,腎氣充盛,則骨骼自強。”
他略一停頓,又丟擲一個觀點:“學生以為,骨癆之愈,非獨賴藥石之力。崔公子年輕,生機本旺,只因久病消耗,氣血衰敗。”
“故治療同時,學生屢囑崔家,務必加強飲食調養,牛乳、雞蛋、肉糜,務求營養充足。”
“每日擇晴好時,於避風處曬片刻太陽,以吸納天陽之氣,助體內陽氣生髮。”
“此亦《內經》‘正氣存內,邪不可幹’、‘法於陰陽,和於術數’之理。藥食同源,天人相應,皆為扶助正氣、驅邪外出之助。”
這番話,將現代醫學重視營養支援、適度日照對結核病康復有益的觀點,巧妙地融入中醫傳統理論,既新穎又令人信服,聽得眾人耳目一新,不少大夫露出深思神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