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諸事稍稍理順,已是五六日後。
這日黃昏,陸小川收到一張沒有落款的素箋,只畫著一片竹葉,置於他書房窗臺。
他認得,是林夢卿的標記。
當夜,月華如水。
陸小川獨自一人,來到城外僻靜處的“聽竹小築”。這裡是林夢卿偶爾在江寧落腳的一處隱秘居所,少有人知。
小築掩映在一片幽深的竹林之中,以竹為材,清雅簡潔。
推開虛掩的竹扉,院內石桌旁,一道白衣身影正憑欄而立,望著天邊那輪明月。
夜風拂過,竹葉沙沙,衣袂飄飄,襯得那身影越發清冷孤寂。
聽到腳步聲,林夢卿轉過身。
月光下,她未施粉黛,容顏依舊清麗絕俗。
她看著陸小川,唇邊勉強彎起一絲極淡的弧度,卻無甚笑意。
“你來了。”她聲音有些低啞。
“林姑娘相召,豈敢不來。”陸小川走到近前,“這次的事,多虧你了。若非你及時傳遞那些關鍵線索,事情不會這麼順利。”
林夢卿輕輕搖頭,目光移向別處:“我並沒做什麼,只是傳遞了些訊息。”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不過,這次動用的幾條線,有些過於隱秘了。樓中已有人察覺,並表示了不滿。”
陸小川心中一緊:“會給你帶來麻煩嗎?”
“麻煩?”林夢卿自嘲地笑了笑,“自我入樓那日起,麻煩便從未斷過。無非是多一樁,少一樁罷了。我不悔。”
她抬起眼,看向陸小川,眼中情緒複雜難明:“我只是有些累了。這麼多年,戴著面具,行走在陰影裡......我以為我早已習慣了,麻木了。”
她走到石桌邊,聲音飄忽:“很多年前,我也曾真心喜歡過一個人。他不是樓中人,只是個普通的讀書人,心地純善,待我極好。”
“我們約定終身。我以為,我終於可以離開那片陰影,過正常人的生活。”
“可是,因為我......因為我的身份,一次任務險些暴露。為了滅口,也為了警告我,樓中派人殺了他。就在我面前。我甚至來不及告訴他我的真實身份。”
“我為他報了仇,手刃了兇手。可那又有什麼用呢?他再也回不來了。從那時起,‘林夢卿’就只剩下這具空殼,活著,也只是為了完成任務,像一具行屍走肉。”
她抬手,抹去臉上的淚,卻越抹越多。
“這些年,我見過太多陰暗,太多利用,太多虛情假意。我以為,這世上再不會有什麼能觸動我這顆早已死去的心。直到遇見你......”
她望向陸小川,“你治好了那麼多別人治不好的病,卻從不高高在上。你面對危機,總能想出辦法,卻又不是不擇手段。你對身邊的人......那麼真。”
“陸小川,”她聲音哽咽,“我這樣的人,雙手不知間接沾染過多少鮮血,心裡滿是陰暗和算計,本當在這見不得光的地方孤獨終老,或是某天悄無聲息地死去。”
“可你......你就像這月光,”她仰頭望向夜空那輪清輝,淚水順著頸項滑落,“明明自己也帶著清冷,卻偏偏總想照進最黑的角落,溫暖那些早已冰冷的東西。”
“你讓我覺得自己好像又活過來了,卻又害怕......這只是一場夢,醒來又是一片虛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