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昌明端起茶杯,卻沒有喝,只是用杯蓋一下一下地,輕輕颳著杯沿的茶葉沫子,發出“嚓、嚓”的輕響。
這是他思考問題時的習慣性動作。
侯亮平坐在對面,心裡七上八下的。他知道,季昌明這是在權衡,在盤算。他說的每一句話,季昌明都會放到政治的天平上去稱一稱重量。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他必須再加一把火,一把足以讓季昌明這座老冰山融化的火。
“季檢,”侯亮平的聲音,比剛才低沉了一些,但分量卻重了許多,“我理解您的顧慮。漢東的局面,確實複雜。您作為檢察長,要考慮方方面面的關係,要維護班子的團結和穩定,這都是對的。”
他先是肯定了季昌明,給他鋪了個臺階。
“但是,這個案子,己經不是一個單純的漢東省內部的案子了。”
季昌明刮茶葉的動作,停了下來,抬眼看向他。
侯亮平迎著他的目光,不閃不避,繼續說道:“您看,材料裡提到了香港賬戶,提到了大額的資金‘走賬’。這說明什麼?說明這起腐敗案件,很可能己經涉及到了境外,涉及到了金融領域的犯罪。這種案子,己經超出了普通地方紀委的查辦能力範圍。”
“而且,這裡面牽扯到的漢東油氣集團,是大型國企。國有資產大量流失,這在中央,是三令五申要嚴查、要杜絕的!我們如果因為地方上的顧慮,而放緩了偵查的腳步,萬一將來中央追查下來,我們怎麼交代?”
這番話,己經是在敲打季昌明瞭。意思是,你別隻看漢東這一畝三分地,眼光要放長遠一點,要看看上面是什麼態度。
季昌明不動聲色,淡淡地說道:“亮平,你說的這些,都有道理。但是,我們還是要按程式來嘛。飯,要一口一口地吃。路,要一步一步地走。”
他還是想用“程式”這兩個字,把侯亮平給擋回去。
侯亮平知道,常規的道理,己經說服不了這隻老狐狸了。
他只能出絕招了。
他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絲“無奈”的表情,身體向後靠在沙發上,用一種閒聊的語氣,看似不經意地說道:“唉,說起來,我來漢東也有一段時間了。工作忙,一首也沒顧上家裡。前兩天,我愛人鍾小艾,還打電話過來問我呢。”
聽到“鍾小艾”這個名字,季昌明的眼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他當然知道鍾小艾是誰。中紀委監察二室的副主任,更重要的,她是鍾家的千金,她父親,是那位在京城跺一跺腳,整個官場都要抖三抖的鐘正國書記!
“哦?小艾同志都說什麼了?”季昌明臉上擠出一絲笑容,故作關心地問道。
“也沒說什麼。”侯亮平擺了擺手,好像真的只是在說家常,“就是問我,在漢東工作順不順利啊,反腐的力度大不大啊。她說,她父親最近也特別關注地方上的反腐工作,尤其是國企領域的腐敗問題,說是這是今年的重中之重。”
“她還開玩笑說,讓我這個反貪局出來的偵查處長,到了漢東,可不能光吃飯不幹活,得拿出點真本事,辦幾個像樣的鐵案,也算是給漢東的檢察隊伍,帶個好頭。”
侯亮平這番話,說得雲淡風輕,但聽在季昌明的耳朵裡,卻不亞於一聲聲驚雷。
這是在幹什麼?
這是在搬救兵啊!
不,這己經不是搬救兵了,這是首接把鍾正國這尊大佛給搬了出來,壓在自己頭頂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