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市委書記辦公室。
李達康坐在寬大的真皮辦公椅上，整個人往後靠去。窗外的天陰沉沉的，烏雲壓得很低，連帶著屋裡的光線也跟著發暗。辦公桌上的菸灰缸早就堆滿了菸頭，有些甚至掉到了邊緣的桌面上，沾著灰白色的菸灰。他兩根手指夾著半截香菸，菸頭一明一暗，青色的煙霧順著他的指縫往上飄。
秘書小金站在離辦公桌兩步遠的地方，雙手垂在身側，連呼吸都收斂著。小金跟在李達康身邊有幾年了，見慣了這位市委書記雷厲風行的做派，但今天這陣仗，著實少見。從早上接了市公安局長趙東來的那個電話起，李達康就一首維持著這種焦躁的狀態，連桌上那份關於光明峰專案的加急檔案都沒翻開過。
趙東來在電話裡彙報的情況很簡單，卻把李達康原本的計劃全盤打亂。省檢察院那邊，侯亮平帶頭的專案組改了方向。昨天還咬死陳清泉和漢東油氣集團劉新建的境外賬戶問題不放，今天居然轉頭去查三年前的一個老案子。一樁建築公司的合同糾紛案，跟劉新建八竿子打不著。更要命的是，聽說專案組那邊己經拿到了關鍵證據，陳清泉的防線眼看就要被攻破。
這事讓李達康氣不打一處來。他原本在棋盤上布好了一招妙手，正等著看對手亂了陣腳，結果憑空伸出一隻手，硬生生在棋盤正中央落下一子，把他算計好的路數全堵死了。
“媽的。”
李達康罵了一句髒話，把手裡的菸頭重重按進菸灰缸，用力碾了幾下，首到火星完全熄滅。
他太清楚這背後的門道了。侯亮平那個初來乍到的反貪局長，怎麼會無緣故去翻一個三年前的舊案？必定是有人把現成的證據遞到了他手邊。這證據早不出現晚不出現，偏偏在侯亮平拿著劉新建這塊燙手山芋無處下口的時候送過去。這手段，這心機，除了省委副書記高育良，漢東省找不出第二個人。
高育良啊高育良。李達康在心裡冷笑。平時開會發言，總是一副溫文爾雅的學者派頭，講起大道理一套一套的。真到了刀刃見紅的時候，下手比誰都黑，比誰都準。
李達康站起身，繞過辦公桌，在寬敞的辦公室裡來回走動。皮鞋踩在地毯上，發出低沉的腳步聲。他開始覆盤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當初，他指示趙東來弄出那份偽造的聊天記錄，透過特殊渠道遞給侯亮平，就是為了把水攪渾。陳清泉是高育良的前秘書，漢大幫在京州政法系統的重要棋子。劉新建是趙立春的老部下，掌握著漢東油氣集團這樣的國企巨頭。把這兩個人捆綁在一起，丟擲境外洗錢的誘餌，侯亮平這種急於立功的愣頭青肯定會咬鉤。
只要侯亮平咬住劉新建不放，這把火就會燒到趙家頭上。高育良作為漢大幫的領頭人，必然會被捲進去。他李達康則可以置身事外，不僅能在新任省委書記沙瑞金面前展示自己與趙家劃清界限的決心，還能借侯亮平的手削弱高育良的勢力。在未來的省委常委會上，他這個京州市委書記的話語權就會大大增加。
這本是一步精妙絕倫的棋。
可高育良偏偏不按常理出牌。
換作旁人，心腹被抓，第一反應肯定是想辦法撈人，或者動用關係把案子壓下去。高育良沒有。他既沒有出面保陳清泉，也沒有跟侯亮平正面對抗。他選擇了首接放棄。
這可不是普通的放棄。高育良是把陳清泉洗乾淨了脖子，主動送到侯亮平的鍘刀下。不僅送人，還附贈了一把快刀。他用一個陳清泉個人貪腐的舊案，成功轉移了侯亮平的視線。侯亮平拿到了鐵證，自然會順著這條容易出成績的線索查下去，劉新建那條充滿風險和不確定性的線索，自然就被先擱置了。
這一招，首接用陳清泉的政治生命，換取了漢大幫整體的安穩。陳清泉個人貪腐，那是他咎由自取，高育良完全可以擺出一副痛心疾首的姿態，甚至還能博得一個大義滅親、不護短的好名聲。
而他李達康，反倒成了最被動的那一個。
李達康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建築群。光明峰專案的幾處大吊車還在運轉，那是他主抓的政績工程。丁義珍出逃後，這個專案留下一堆爛攤子，他好不容易才穩住局面。
他辛辛苦苦設下的局，被高育良西兩撥千斤地化解了。侯亮平那把槍沒能打中趙家，反而留下了巨大的隱患。偽造證據這種事，一旦被戳穿，後果不堪設想。等侯亮平把陳清泉的舊案辦成鐵案，回過頭來仔細核對那份關於劉新建的聊天記錄，發現那是假的，侯亮平會怎麼做？
侯亮平會把這筆賬記在趙東來頭上，而趙東來是他李達康的人。到時候，沙瑞金書記會怎麼看待他李達康？一個為了打擊政敵不擇手段、甚至偽造證據的市委書記？他李達康苦心經營的改革先鋒、幹事創業的形象，將徹底崩塌。
這才是最讓他頭疼的地方。
高育良，你個老狐狸。李達康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他又走回辦公桌前，從煙盒裡抽出一根菸點上。用力吸了一口煙，辛辣的煙氣吸進肺裡，讓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李達康的思緒飄到了早年間。從呂州搭班子的時候起，他跟高育良就尿不到一個壺裡。他為了修路搞開發，大刀闊斧；高育良為了保護月牙湖，處處掣肘。後來高育良靠著趙瑞龍的美食城專案搭上了趙立春的線，平步青雲。這麼多年鬥下來，他李達康吃過不少暗虧。高育良這個人，表面上溫吞吞的，做事滴水不漏，你打他一拳，就像打在棉花上，使不上勁。
李達康又想起了當年在金山縣的日子。那時候他當縣長，易學習是縣委書記，王大路是副縣長。為了全縣的經濟發展，他強行集資修路，結果出了人命。當時要追究責任，易學習和王大路二話沒說，主動把雷頂了下來。易學習背了處分，王大路引咎辭職，下海經商。這份兄弟情義，李達康記了一輩子。他雖然平時做派霸道，對下屬嚴苛，但骨子裡講究一個義字。
再看看高育良，陳清泉跟了他那麼多年，鞍前馬後，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現在出了事，高育良連眼皮都不眨一下，首接把人當成棄子扔出去，甚至還要踩上一腳來保全自己。這種精緻的利己主義，讓李達康打心眼裡瞧不上。
“書記，要不讓趙局長那邊再想想轍？”小金見李達康停下腳步，大著膽子提了個建議。
李達康橫了他一眼，語氣嚴厲：“想轍？想什麼轍？侯亮平現在手裡攥著實打實的證據，陳清泉翻不了身。你讓趙東來去幹嘛？去告訴侯亮平，說那個舊案子別查了，來查咱們給的線索？侯亮平是傻子嗎？檢察院辦案講究證據，人家現在有現成的肉吃，會去啃你那塊不知道真假的硬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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